应然篇(十四)
6月30号,一大早,我听到门铃去开门,范范不知道从哪里还俗出世,戴帽子,戴纱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拎着行李出现在了门口。我刚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碰到了哪个通缉犯,才要关门,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说:“不要赶我走。”
我听出范范的声音了,她听上去像哭过很久。
我不知道这温室里的大小姐又怎么了,拍拍她的手,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给她。她换上拖鞋,进了屋,仰着脖子看我,眼圈泛红,可怜兮兮的。我接过她的行李,关了门,她吸吸鼻子,说:“有水吗?”
我把她的行李拿进屋,倒了杯水给她,说:“只有凉水,没有热水了。”
她看着我,完全沉默了,好像麦田里迎风而立的稻草人,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我把水杯往她手里塞,说:“喝两口吧。”
范范摘下纱巾,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水,擦着嘴说:“为什么痛苦是我们感受活着的唯一方式呢?这公平吗?合理吗?这到底是为什么?上帝和人开的一个玩笑吗?”
我仔细看范范。她顶着鸟窝一样毛毛躁躁的头发,眼皮浮肿,耳朵上新打了几个耳洞,还是红的,整个人显得很狼狈。我说:“因为痛苦会让活人的大脑分泌出脑内啡?”
范范把水杯还给我,恶狠狠地说:“可是活着的人也会害怕,会嫉妒,会自卑,还会优柔寡断,念念不忘啊!”
我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了。我摸摸她的头,她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走到沙发边上,坐下了。我说:“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
范范仰头看我,一眨眼睛,脸上就溼了一片。我递给她一盒纸巾,她伸手抱住了,自己抽出几张纸巾擦眼泪,很委屈地问我:“像我这样活着的人是不是很差劲?”
“你很好。”我说,“你是很好的人。”
范范攥着一把溼漉漉的纸团,眯起眼睛问我:“真的?”
我说:“真的。你和徐承皓,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
范范愣了下,把手里的纸团往我身上扔,还瞪了我一眼,表情很兇:“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搞不定她,立即举手投降了,她撅了下嘴,继续拿纸巾擦脸,擦完眼睛又擦鼻子,嘟囔着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好丢人,我本来是想和你说正事,不想哭的……”
我指指自己的嘴角,和她说:“擦擦口红。”
范范一愣,又往我身上丢了个纸团,很轻地笑了出来。我拿了个垃圾桶过来,捡乾净地上的纸团,收拾到垃圾桶里。她揉着眼睛说:“哭一次真浪费纸。”
我说:“没关係,你哭吧,柜子里有很多纸,不怕你浪费。”
范范听了,吸着鼻子说:“恭喜你实现纸巾自由了。”
我笑笑,在范范边上坐下了。她拉着我的手,说:“不是说眼泪排毒吗?排完身体上的毒素,是不是也可以排排心灵的毒素?”她嘟囔着,“现在直播那么火,乾脆我开个直播,教大家怎么哭出健康,哭出长寿吧。”
我附和:“那你每天在直播间里带你的观眾哭上十分鐘,电视上那些保健品广告就骗不到人了。”
范范看着我,溼透了的眼皮微微翻动,把她那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全亮了出来:“如果我被警察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你拿什么保释我?”
我笑:“你可以和徐承皓商量商量这项直播业务,到时候叫他给你提供财务支持。”
范范笑着骂了句街,靠上了我的肩膀,叫我的名字,和我说话。
“应然,我真的不想伤害他,就像你说的,他是很好,他什么都好,他帮过你,也帮过我,我把他当朋友,很好的朋友,可他说要来见我,我又很讨厌这样……”
我点了根菸,说:“你讨厌他?”
“不是,我不是讨厌他,我是讨厌我自己。我哪里都不好,任性,奇怪,不合群,我一直在折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呢?”范范说,“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出生,不来到这个世界,我爸妈会不会过得更好?他们可能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很听话,很优秀,被所有人夸奖,被所有人喜欢的孩子。如果没有我,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好?你是不是也能得到幸福?大家都……”
我听不下去了,我打断她:“别乱想,你已经是你了。而且喜欢一个人不叫浪费时间,那叫乐在其中。”我说,“你不要这么悲观。”
范范抹抹眼睛,靠着沙发笑了:“悲观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奇怪。”
我也笑,笑得吞进去一口烟,咳了起来。我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说:“你有很多烦恼,但你的烦恼只有针尖那么小,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钱,没有朋友,没有健康,没有家人,他们的烦恼更多,更密集。”我说,“其实有很多人都会羡慕你的,你应该快乐一点。”
范范一蹬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坐得很直:“你也是,我爸也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只要有人羡慕我,我就会觉得快乐,觉得人生有意义呢?”
我拿开菸,又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没有接。她说:“快乐不是一场比赛,怎么能和别人比较呢?”
我吐了口烟雾,眼前一片白,用手拨开后,我看到范范捏着鼻子瞪我,表情严肃,只好往沙发的另一角挪了挪。我说:“人的情绪是可以量化,可以测量的,就像你说喜欢一个人,你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讨厌一个人,你也知道自己有多讨厌。”
范范踢掉了拖鞋,两隻脚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歪着头看我:“那你说,你以前有多喜欢路天寧?”
我咬住菸,伸手比划了一段距离,说:“这么多吧。”
“那徐承皓呢?你有多喜欢他这个朋友?”
我又在虚空中比划了下。范范的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腕。她笑了声,说:“脉搏正常,说明你没有撒谎。”
范范松开了我,人往沙发上倒,顺势往前伸腿,一脚踢到了茶几边上的汤盅,啊地尖叫了声,跳起来揉自己的脚背,脚趾。她看着我,痛得整张脸都皱了:“这是什么暗器?”
我抓抓胳膊,把那隻汤盅也收拾进了垃圾桶。
范范抱着自己的脚,撑着一双红肿的眼皮,鼻音很重地教育我:“外卖垃圾不要留在家里,要及时扔掉!”
我的头有点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看东西也有点眼花了。我坐着,用力地抽了口菸,再用力地把烟雾吐出来,头痛似乎缓解了些。我看向垃圾桶,那汤盅的表面没有裂纹,全是灰。我一时松了口气,和范范解释:“记性不好,吃过就忘了。”
范范应了声,往我身边坐过来,说:“说回我们刚才那个话题。”
“你有多喜欢严誉成啊?”
她这么一问,我的头好像更痛了。我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说:“我又不喜欢他。”
范范皱着眉问:“为什么不喜欢啊?”
我看着地上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
范范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警惕地盯着我:“你回答得太肯定了吧?”
我说:“当然肯定了,我就是不喜欢他啊。”
范范说:“是因为他大学时横刀夺爱?还是因为他对待谁都没有差别,温柔体贴,反而让人觉得讨厌?”
我挣开范范的手,把菸头丢在了地上。我说:“你不要再问我了,我说了我不喜欢他,你还一遍遍问我这个问题干嘛?他是世界首富还是联合国秘书长?别人不喜欢他还一定要给出什么理由吗?”
范范侧过身子看我,眼神透露出疑惑,好像我说的话很难理解。她今天涂了红色的指甲油,亮得反光,亮得让人心烦意乱。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握住拳头说话:“他娇生惯养,自以为是,愤世嫉俗,蠢,天真,他的人生太顺利了,一次失败都没尝过,我嫉妒,不平衡。”我喘了口气,接着说,“你也知道他脾气大,目的性又强,经常搭错了哪根筋就发火,拿话刺你,我喜欢他干嘛?我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吗?他有钱,数不过来的钱,他有车,开不过来的车,他还有父母,有工作,有私人秘书,他有大房子住,房子里都是他的智能傢俱,艺术收藏,操,他命怎么这么好?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们又不是在封建社会,他是皇帝还是太子?我看到他就想起以前的事,我平衡不了。我真的不想见他,不想理他了,他还一个劲打电话给我,换着车来找我,活脱脱一个后现代恐怖分子,喜欢他的人都是m吧?”
我说完脑袋里能想到的所有事情,闷了一杯水,感觉胸口一点点凉了下来,人也随之平復了。
我咂着舌头补了句:“我也没说m不好,我不歧视任何性癖。”
范范拍拍我的手,认真地看我,认真地说:“我忽然想到一首歌。”
我抽了口气,问:“什么歌?”
“严公子,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
我说:“算了吧,法海可不会睡遍金山寺。”
范范哈哈笑,笑得倒在沙发上,笑声一直从嗓子里跳出来,听上去很欢快。她抱着胳膊,眼睛一弯,神色柔和了不少,义愤填膺地帮严誉成说话:“我们严公子人不坏啊,只不过见一个爱一个,感情经歷比较丰富而已嘛,怎么被你说得那么糟糕?好像他活该出门被雷劈一样!”
我说:“你知道像他这种情况,被雷劈了一下叫什么吗?”
范范抱着胳膊使劲笑,笑着笑着,莫名叹了口气,说:“他都和法海平起平坐了,还有什么人敢拿雷劈他?”
我哼了声:“m不敢,s还不敢吗?”
范范问我:“你是s吗?”
我没接话,重新坐下来,点了根菸。范范看向茶几,对我扔掉的空菸盒產生兴趣了,伸手抓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它。我抽去大半支菸,起身去厨房烧开水,范范忽然在我身后说:“他下週末就来了!你陪我去见他吧!”
我发现她还是不喜欢叫徐承皓的名字,说话的时候总是他,他的。我问:“你要去哪里见他?”
范范说:“夜店呀,很有名的那一家。”
范范一乐,躺在了沙发上:“对对,那个离神最近的地方嘛!”她高高地举起手臂,看着手上鲜艳的指甲油,说着,“不过这家巴别塔大概离酒神最近!鸡尾酒之神!”
水烧上了,我靠着厨房的冰箱等水开。我说:“酒神是不是那个教希腊农民酿酒,让希腊人整天醉生梦死的?”
范范笑了笑:“对啊,葡萄酒之神,狄俄尼索斯嘛。”她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希腊人都喜欢他。”
我应了声,范范稍稍坐起来一些,一隻手撑着沙发,高声问我:“你知道酒不醉人人自醉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我衝她摇头,她一拍巴掌,自问自答了:“色不迷人人自迷!”她笑着补充,“很适合送给你们这行的人!”
我细想了下,她说得没错,这话确实适合送给我们这群爱岗敬业的人。我抓抓胳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范范又说:“下週末你有空的吧?”
我再次摇头:“下週末我有客人,约好了,推不掉。”
范范探出半个脑袋,一时提高了音量:“什么客人这么厉害啊?提前这么久就把你预订了,哪个集团的老总吗?”她夸张地叫了声,“哇塞,那你以后是不是就衣食无忧了??”
我看着边上的水壶,没回话,范范腾地一下跳下沙发,抓着手机在屋里嚷嚷:“八卦八卦!重量级八卦!”
我也拿出手机,看了会儿空空如也的日程表,把手机放在了水壶边上。我撒了谎,那天我其实没有任何客人,我只是不想见到从前认识我的人,不想沦为别人茶馀饭后的谈资。我知道严誉成和我说过逃避不现实,但是我努力过,起码我还在努力着。
我说:“那天我有事,就不和你去了吧。”
范范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飞快地说:“那我也不去了,让他们自己玩去吧!”她说,“不过我们都不去,也不知道他的聚会还办不办得起来。”
已经过饭点了,我的肚子叫了两声,这才感觉到饿。我点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件,川菜,炸鸡,麻辣烫,汉堡,滷肉饭,我一家一家地往下划,看什么都没食慾,看什么都想吐。我决定点份汤,定睛一看,阿荣食府不在配送范围内,我没辙了,只好收起手机。
房间里又闷又热,我开了厨房的窗,靠在窗边吹风。范范在沙发上盘着腿玩手机,指尖不停敲击屏幕,很激烈的样子。水开了,发出很长很锐利的一声,像一隻鸟的尖叫。我往自己的水杯里倒水,热气升起来,暖烘烘的,我眨眨眼睛,眼皮变得很溼润。
我舔掉滴在手背上的开水,竟然有些苦。是梦吗?还是说过去的二十八年都是一场梦?没人叫我,我就一直没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