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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十三)

  我回到小区,看到楼下停了辆大奔,车牌是新掛上去的,有6有8,可能有什么寓意。严誉成正靠在大奔的车头抽菸,我朝他走过去,他扔掉菸,站直了,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下午开车出去办事,路过一家饭馆,以为你还没吃。”
  我说:“你开着大奔送外卖?”
  严誉成抓抓鼻樑,说:“你不要这么……”他停了停,拍拍身上的菸灰,岔开了话,“莲藕排骨汤,对骨头好。”
  我接过来瞧了瞧,外卖袋上印着店名,阿荣食府。我说:“听说这家店味道不错。”
  严誉成瞥了瞥我:“大眾点评上看来的?”
  我摇头:“我认识他们店的厨师。”
  严誉成先是一愣,接着骂了声,摸出菸盒,咬住一支香菸。我一时好奇,便问:“你也成癮了?”
  他没接茬,把那根香菸点上了,自顾自地说:“我明天要去香港。”
  别说是香港了,我又不做他的生意,他就算明天去月球都和我没关係。我问:“那你还有时间找我?”我说,“你打算进军餐饮业了?我是贵公司的第一位客户?”
  说到这里,严誉成咬着菸看我,眼睛一眨不眨,眼神近乎压迫。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了车头的另一边,伸手遮了遮阳光。我侧过脸看他,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严誉成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呛了口烟,低头咳了起来。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有话和我说。
  我说:“我说过,不送你的快递了,你去香港不用和我说的。”
  严誉成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高了:“你一直不回短信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和我没话说?还是觉得我不用上班,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你的消息??”
  他盯着我,说着,问着,耳朵在阳光下红了。我抱歉地看他,抱歉地说:“我看到了,当时在忙,过后忘记回了。”
  严誉成没回音了,眼睛望向别处,菸也不抽了。片刻后,他扔了香菸,抬起皮鞋碾了碾,一缕烟从地面升起,又散开。他说:“你有时候很奇怪你知道吗?”
  我附和道:“可能是有点。”
  “你的那些前男友都怎么忍你的?”
  严誉成看着我,凝视着我,目不转睛,看上去很想得到一个答案似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看他,“你没问过路天寧?”
  严誉成咬了咬牙,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神经病才问他这个。”
  我耸耸肩膀,不知道说什么了,一隻蝴蝶擦过我的胳膊,从我眼前飞了过去,飞进边上的树丛,接着一隻狸花猫窜了出来,跑得很快。
  我抬头看天色,天很晴。六月才过了一半,没想到延京已经有蝴蝶了。
  良久,严誉成抹了把脸,深深吸进一口气,低低地说着话:“昨天我爸打电话给我,叫我去香港见他,我答应了。结果我妈半夜来到我住的地方,缠着我,叫我不要去香港,不要见我爸,不要走。”他顿了顿,“她说她只有我了。”
  我想说,做人要懂得知足。你还有爸可以见,有妈上门缠着你,你看看那些战乱地区的孤儿,他们什么都没有。
  可我没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说的话爬不出我的喉咙,全堵在了我的胸口。我抓抓胳膊,转移了话题:“你吃过了?”
  严誉成低下了头:“她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接我爸的电话,我问她为什么不能接,她说,你爸从结婚开始,一年就只回两次家,哪怕人回来了,也只知道冷着一张脸讲电话。你好好想想,我们分居多久了,这么多年他管过你,管过我吗?我说,他很忙。她说,忙不是理由。她还说,你不要在我面前替他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这些年都是谁在照顾你,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他摸着眉毛嘀咕,“可是照顾我的一直是家里的阿姨啊,又不是她……”
  阳光有些刺眼了。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说:“我要上楼吃饭了。”
  严誉成的头更低了,目光也低,落到了面前的地上。他看着地上的菸头,说:“她发洩完,冷静了,又抱住我说,幸好你没长成你爸那个样子,你很懂事,他根本不近人情。她还说,我知道你心软,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再说妈妈又不是别人,你会站在妈妈这边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我,很认真地说:“我很爱他们,但是我可能没办法像他们爱我一样地爱,我没办法给他们一模一样的爱……我很累。”
  我挠了挠太阳穴,给他提建议:“很累的话可以泡个温泉,再做个精油spa。”
  我说完,严誉成靠了过来,忽然抱住我,先是手臂环住我的肩膀,后来又把头埋在我颈边,整个人都靠在了我身上。
  我忽然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该些做什么了。如果是路天寧,如果是他爱的那些人,这时候应该会说些安慰他的话,然后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动作温柔又轻缓。可我算什么角色呢?我不爱他,他不爱我,他和我说这些事只是因为他不想对其他人示弱,更不想在其他人面前丢脸。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根本不在乎我怎么看他,我只是他发洩情绪的一个树洞,一个垃圾桶。
  我不想说那些话,也不想做那些事,我只要站着就行了。
  严誉成的声音又飘进我的耳朵。我发现他的声音变轻了,嗓子竟然有些乾哑。他说:“爱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累呢?”
  我笑笑:“这就是你爱很多人的藉口吗?”
  严誉成安静了,还是抱着我,靠着我,我还是站着,等着。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只是眼前一下出现了很多人。我认得出来,这些都是我的客人,都叫过我的快递。他们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解开他们的皮带,含住他们,舔他们,直到他们释放出来,不再烦恼为止。现在,严誉成的心情显然也不算太好,我是不是也该抱住他,亲他的眼皮,嘴唇?我是不是也要安抚他,带他回去,和他上床?可我已经说好不做他的生意了,我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倒是他,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是很久之前,没人为他过生日,他只能来我家泳池,一个人泡在水里打发时间的时候?
  还是更早之前,他在一个暴雨天不小心弄丢了他的猫,好不容易才冒雨找到它,又狠心说不要它了的时候?
  还是在巴黎,在路天寧这个人出现之前,他开车送我去里昂,我们在车上说了一堆毫无营养的话的时候?
  那时他说了一件事,他说上初中的时候,他爸爸不在家,一个台商经常来家里请他妈妈吃饭,逛画廊,他妈妈从不拒绝,但是为了避嫌,每次坐车都带着他。
  我听了就笑。我说,你从小就当电灯泡啊?
  他瞟我一眼,说,你知道我妈后来为什么不坐他的车了吗?因为我妈觉得他说普通话有闽南口音。
  我说,闽南语蛮好听的啊。
  严誉成看着我笑了笑,嘴角的笑意很深,眼角的笑意更深。他说,我会一点闽南语,你想听吗?
  我点点头,他哼了两句歌:放袂记伊,放伊袂去。
  我欲对你讲出千千万万我爱你。千千万万我爱你。
  我呼出一口气,摸了摸严誉成的头发,他抬起眼睛看我,我把手放下了。我说:“我真的要上去了,你先回公司吧。”
  严誉成问我:“爱只是人和人之间的一种算计吗?是不是隻有恨才是纯粹的,永恆的东西?”
  我说:“鑽石也纯粹,永恆。”
  严誉成想了想,松开手,说:“什么意思?”
  我啟发他:“为什么面子可以丢,爱情可以丢,女人的鑽戒不能丢?”
  严誉成一愣,咂咂嘴,疑惑了:“这是什么笑话吗?”
  我道:“因为鑽石恆久远,一颗永留传啊。”我说,“你小时候从来不看电视广告的吗?”
  严誉成皱了皱眉,和我拉开一段距离,又是一脸嫌恶:“想和你讨论点精神上的东西,你非要谈物质。”
  我笑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香菸,说:“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啊严老闆。”
  我点菸,火星一闪,严誉成左半边的脸亮起一瞬,又暗了下去。我咬住菸,吸菸,吐菸圈,他看着我,神色逐渐平和。他说:“你听说了吧?徐承皓准备来延京待几天。”
  我说范范这两天怎么人间蒸发了,原来是剃度出家,躲她的孽缘去了。我说:“第一次听说。”
  严誉成也咬了一根香菸,凑过来,藉着我嘴里的香菸点燃了。他夹住那根菸,吸了一口,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
  他的脸一下消失在烟雾后面,看不见了。我朝他的方向吐了口烟雾,两片烟雾叠起来,显得更浓了。
  我隔着烟雾问他:“别人都怎么看待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啊?”
  我听到严誉成笑了声,那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慢慢驱散了整片烟雾。我看到严誉成的脸和手。他捏了捏我的脖子,我抽着烟,懒得躲。他说:“你不要再演文艺片了。”
  太阳西沉,没那么晒了。我们站在车子投下的阴影里对视了眼,各自笑了笑,各自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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