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天空看似平静,云卷云舒,但在云岫眼里,却能隐隐感觉到,那看似虚无的九天之上,不知悬着多少双眼睛,正冷漠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下界凡尘的一举一动。
他们维持着所谓的天道平衡,监视着机缘流转,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
他想要把陈青宵带走,离开这个这里,看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冷宫里那位早已被遗忘的珍贵人阿娜尔,据说突然爆出了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当年那个不幸胎死腹中,让阿娜尔痛失圣心,从此疯癫被弃的孩子,根本不是龙种。
而是三皇子陈青云的孽种。
是陈青云,背着陛下,与那时正得圣宠,野心勃勃的阿娜尔私通款曲,珠胎暗结。
到底谁留着阿娜尔一条疯疯癫癫的命,也不得而知。
消息传到陈青云耳中时,他正是志得意满,这么一道惊雷,瞬间将他接下来所有的算计都炸得粉碎。他神色铁青,几乎想也没想,第一反应就是冲到了二皇子陈青湛的府上。
他连通报都等不及,陈青湛似乎正在悠闲地品茶,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陈青云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
陈青湛放下手中的茶杯:“三弟,话可不能乱说,这分明是你自己做了,却又没收拾干净首尾,留下了祸根本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陈青云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推诿和嘲讽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揪住陈青湛的衣领,咬牙切齿道:“陈青湛!你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是小看你了!”
陈青湛:“老三,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较真,不如想想父皇那里该怎么办吧?”
陈青云愤然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一侧的屏风后,一个穿着宫装,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陈青湛的正妃,灵羽。
灵羽眼神有忧虑:“殿下,您答应过妾身的,会放长公主一条生路的。”
陈青湛他转过头,看向灵羽,走过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灵羽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间有亲昵的安抚,
“爱妃,你放心。为夫不是老三那般心狠手辣,不顾手足之情的人,青谣公主毕竟是我们的亲皇姐,血脉相连,我怎会真的赶尽杀绝?”
“只是老五那里,如今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老三不放过他,父皇也未必会放过他。我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还会引火烧身。所以,有些事,不是为夫不想,而是不能。”
灵羽没有再说话。
她与青谣自小交好,感情甚笃。也因此,她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也颇为亲近,时常奉诏入宫,陪伴皇后说话解闷。
而那个惊天秘密的源头,恰恰就来自于她某一次入宫陪伴皇后时,无意中窥见的一幕。
那是一个午后,皇后正在小憩,她在御花园处散步消食。就在一处假山石后,她远远地,看见了两个人影在窃窃私语,举止鬼祟。
其中一个,身形背影,她认得,正是三皇子陈青云。而另一个,穿着宫女的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窈窕的身段和偶尔抬头的侧影,灵羽的心,当时就猛地沉了下去。
她认得那双眼睛,是阿娜尔,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珍贵人。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听多看,连忙悄悄退走,将这件事死死压在了心底,连对最亲密之人都未曾透露半分。
直到现在梁家事发,长公主击鼓鸣冤被囚,三皇子咄咄相逼,灵羽看不得好友如此,这个秘密也到了该见光的时候,于是她透露给了陈青湛。
她不知道陈青湛会如何利用这个秘密,无论如何,要设法保住青谣长公主的性命。
陈青湛答应了她。
皇子竟然与自己父皇的妃嫔偷情,甚至还珠胎暗结,留下一个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孽种。
这等耸人听闻,败坏伦常的宫闱丑事,若非背后有人蓄意推动,故意不再遮掩,消息绝不会在一夜之间,传得如此之广,如此之快。
流言侵蚀着皇权的威严与体面,也将陈青云此前因扳倒梁家而积聚的些许功绩与声望,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秽乱。
消息传到御前时。陈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听内侍语不成句的禀报,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上饱蘸的朱砂“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奏本上,洇开一片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红。
待那内侍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又重复了一遍关键处。
“逆子,孽障!” 陈国皇帝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砚,镇纸,一股脑全都扫落在地,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急火攻心之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在龙椅上,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跳。
皇后也赶来了,甚至身边还压着当初伺候阿娜尔的宫人。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只有殿角那盏半人高的铜鹤宫灯,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最低等粗使宫女服饰,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奴婢当时,是珍美人殿里值夜的,珍美人失宠后,我们就被打发到各宫,死的死,如今只能奴婢一个人了……那,那是快要秋,秋祭的时候,陛下携百官去城外天坛祭天了,宫里戒备比平日松散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奴婢那夜轮值,半夜里听见角门那边有异常的响动,就大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
“奴婢看见三殿下,他穿着侍卫的衣裳,但奴婢认得他的脸,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亲信太监,塞了银子,然后三殿下就进去了珍美人住的寝殿。”
“后来隔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奴婢又听见角门开了,三殿下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的领口有些乱。”
“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宫里就开始传,说珍美人有喜了。”
“奴婢后来当差隔着窗棂,亲耳听见珍美人和她贴身的宫女抱怨,说陛下老了,不中用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三殿下,他喝醉了酒,搂着珍美人说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将来要让他当皇帝……”
最后这几个字,她立刻又死死地趴了下去。
老了。
不中用了。
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皇后冷眼看着皇帝失态,看着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他瘫倒在龙椅上,吩咐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唤太医。”
陈国皇帝瘫在龙椅上:“这个孽子!还有那个贱人!朕要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皇后站在他身侧:“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幸好那孽种,未曾降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皇帝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是啊,幸好没生下来,否则,他陈国皇室,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震怒之后,是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清算。
一道接一道冰冷的旨意,从宣政殿发出。
阿娜尔被赐了一瓶鸩酒,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陈国皇帝连见她一面都嫌肮脏。她被夺去了一切曾经给予的封号与赏赐。
知情者,无论是当年可能参与过这等脏事宫人,还是此次流言中推波助澜,传播消息的“舌头”,一个都不打算留。
宁错杀,不放过。冷宫内外,一时间人人自危,血雨腥风。
三皇子陈青云,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党羽众多的贤王,今日便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闱的逆子。他被当场褫夺亲王爵位,废为庶人,连夜被押送至宗人府最森严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的势力与党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清洗与铲除。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此刻如同树倒后的猢狲,四散奔逃。
以前,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甚至与梁家明争暗斗。但他出于制衡的考虑,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去管,刻意的不闻不问,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如今,当这份野心与不堪以最丑陋,最无法容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厌弃到了极点,自然就是要连根拔起,全部,彻底地清算。
这场清算,浩浩荡荡,席卷朝野。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关的关。
昔日繁华喧嚣的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夜深了,陈国皇帝又发了一通火,宣政殿内一片狼藉尚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