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咚!!!”
  第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上空。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坚决,玉石俱焚般的孤勇和悲愤。
  她一边敲鼓,一边读早已准备好的,字字泣血的诉状。
  诉状历数梁家数代忠良,为国戍边的功绩;痛陈此案证据牵强,程序仓促,疑点重重;恳请天子,为社稷计,为公道计,重新彻查,还梁家一个清白。
  “青谣想让天地神明也做个见证!看今日这陈国天下,看儿臣的父皇……是如何冤枉忠臣,如何让这登闻鼓,蒙尘含冤的!”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完宫人禀报,她手中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边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青谣几乎是在用自己公主的尊荣和性命,去撞铜墙铁壁。
  云岫听说后,又看看身边陈青宵骤然紧绷,脸色铁青的脸,心中也微微一动。他心中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只是,这情义,怕是要将她自己,也一同葬送了。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某个隐秘的角落,被白童毒液麻痹,本该昏睡三日的小仙,竟提前一日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盘踞在他不远处,似乎也睡得正香,细长的身子蜷成一团的小白蛇。
  小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挣脱了身上残余的,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的魔气束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
  他一口气不敢停,用尽最后一点仙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司命仙君的府邸。
  司命仙君见到他这副模样,听完他语无伦次,惊魂未定的禀报,蛇妖不仅没走,反而又潜回了靖王府,与那位靖王殿下厮混在一起。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仙,前往请示幽篁上神。
  “你说什么?”幽篁上神听后都没法冷静,“那蛇妖又回去了?还住进了王府?”
  司命仙君连忙躬身:“正是,那妖物与靖王,啊不与青宵神尊转世之身,似乎旧情未了,相处甚密。上神,是否需要我们让青宵神尊早日了却尘缘,回归神位?以免被那妖物迷惑,耽误了归期。”
  幽篁上神沉默了片刻:“不必。”
  司命仙君一愣:“上神?”
  幽篁:“青宵此次下界,名为历劫,实则是为了偿还一段久远的人情债,若他此刻强行回归神位,债未还清,因果未了,他依然得继续还。而那天帝幼子的归位机缘,自有其定数,非外力可强行加速或延迟。此刻让他早回去,不过是白折腾一趟,徒增变数。”
  司命仙君听得似懂非懂:“可是上神,那蛇妖摆明了是缠上青宵神尊了,听小仙描述,两人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根本未曾生出嫌隙,反而……比从前更甚,长此以往,只怕……”
  幽篁上神闻言,蹙了蹙眉。他想起记忆中青宵以战意封神,冷峻肃杀,眼中唯有大道与征伐,实在难以将其与“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我从前竟不知,青宵竟是如此一个情爱大于天,优柔寡断的人。”
  “算了。你且让人暗中看好他们便是。不必过多干预。就怕那蛇妖花言巧语之下,把人一不小心,给拐跑了,那情况就遭了,照你这么说的架势,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司命仙君闻言,连忙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想要带走没有勾手指那么难[狗头]
  第35章 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青谣长公主那一通登闻鼓,敲得惊天动地,泣血泣泪的控诉,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国皇帝的脸上,也抽在整个朝堂之上。
  她如此举动,无异于将皇家最后那层君明臣贤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下来,任人评说。
  震怒之下,陈国皇帝下了一道的旨:长公主青谣,行为失矩,扰乱朝纲,即日起,褫夺封号,收监候审。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如遭雷击。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不顾仪态,跑到皇帝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外,为女儿求情。
  皇帝拒绝见她,只有御前太监出来传话:“陛下有旨,皇后娘娘请回吧。陛下说长公主之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殿内,陈国皇帝面沉如水,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她哪里还有半分像是朕的女儿!梁家之事,朕自有决断,她不为朕分忧解劳也就罢了,桩桩件件,都只知给朕添堵!敲登闻鼓?当众诉冤?她这是要把朕的颜面,把陈国的国体,都踩在脚下!”
  一旁太监跪下。
  他对这个女儿的失望与恼怒,已然达到了顶点。
  三皇子陈青云还向陈国皇帝建议:既然长公主与驸马如此夫妻情深,不如就将他们关押在一起吧?也好让驸马临死前,能互相“慰藉”一番。
  这个恶毒的建议,竟被暴怒中的皇帝默许了。
  于是,青谣长公主被剥去了身上所有华贵的服饰和首饰,换上了一身囚衣,由狱卒押送着,扔进了诏狱深处,那间关押着梁松清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囚室狭小,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味道。
  梁松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伤,烙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刑具留下的创口,交错纵横,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当门被推开,梁松清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青谣?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他嘶哑地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和喉咙的剧痛,“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踉跄着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又不敢触碰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只能虚虚地捧着他血迹斑斑,冰冷的脸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没办法一个人苟活下去,儿子,我已经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了。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早就想好了。当她在宫门外敲响那面鼓时,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救不了梁家,救不了梁松清,她也不想活了。能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或许,是她能为这份情意,所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抗争和成全。
  梁松清想要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傻……你怎么……那么傻……”
  青谣长公主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他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上半身,轻轻拥入了自己怀中。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梁松清冰冷皮肤上,混入那些干涸或新鲜的血迹里。
  “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救不了你,我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死。父皇他他执意如此,铁了心要你们梁家的命……”
  “他向你,向梁家做下的这些孽,到了阴曹地府,我替他还给你们,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这皇家的人了。”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拍掌声。
  “啪,啪,啪。”
  陈青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囚室内这对相拥泣血的苦命鸳鸯。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嘲讽,“还真是夫妻情深,感人肺腑啊。”
  “可惜啊,皇姐,你这番感人至深的替父赎罪的剖白,若是进了父皇的耳朵里,恐怕又是一桩大不敬,心怀怨怼的重罪呢。”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为青谣着想,“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收监这么简单了。”
  青谣猛地抬起头:“陈青云,你以为你的手段很高明吗?扳倒了梁家,你就觉得你的路从此就一帆风顺,再无阻碍了?”
  陈青云:“高不高明,不重要,有用,就行。”
  青谣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倘若我大哥没死,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上蹿下跳,你们更比不上青宵的一根手指头。”
  陈青云:“放心,很快就轮到他了。”
  青谣抱着梁松清,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青云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他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囚室内那对相依为命的苦命鸳鸯,转身,带着快意,消失在甬道尽头。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云岫打坐的时候,白童进来,抬起细小的头颅,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对着正在闭目调息的云岫道:“大人,那个神仙逃跑了,他会不会去通风报信。”
  云岫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四四方方的灰白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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