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兔不见了?

  嘶吼与枪声如惊雷炸裂。
  哒哒哒哒,子弹暴雨般倾泻在车身上,防弹玻璃发出撞击声,像冰雹噼里啪啦砸在铁皮屋顶上,后窗应声裂开了一片蛛网。
  在意识到的时候,他已将娇小身影捞进怀里,迅速压向后座地板,女孩细软发丝在他指缝间滑过,纤细脊背微微发颤。
  某个瞬间,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掠过去:如果现在有颗子弹打穿车门,击穿他的心脏...她会怎么样?
  真是病得不轻,他在心里自嘲。
  “呀…”
  一声细碎的惊呼溢出来,俞琬的世界正天旋地转,枪声、吼声,金属撞击声,所有声音绞成一团。
  此刻,男人的手臂像铁梁横压在她背上,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鼻尖撞上他军装大衣的羊毛面料,酸涩冲上眼眶,同时袭来的,还有那股混合着薄荷烟与古龙水的味道。
  他…在保护她?女孩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翻搅着的,有本能地害怕,有茫然,更有困惑,呼吸不自觉滞了一拍,可还没等她厘清楚,又是一声——
  “当心头顶!”不知是谁发出的的嘶声预警。
  话音未落,两侧低矮的屋顶上凌空飞来三四个燃烧瓶,玻璃瓶划出几道弧线来。
  “Verdammt noch mal(该死)”君舍的咒骂被爆炸声彻底吞没。
  轰!
  火浪如巨兽般张开血盆大口,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石板路上摩擦出尖啸,另一群黑影从暗处冲出来,点燃了路边的废车,火焰窜起两米来高,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俞琬还蜷在后座地板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混着法语高亢的呐喊:“自由,巴黎!”
  君舍的手仍沉沉压在她背上,急促的呼吸直直喷在女孩发顶。
  “待在车里。”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蜷起来,别抬头,听见没有?”
  她乖乖照做,双手抱头,像胎儿般将身体缩成最原始的防御姿态。
  就在这一瞬间,覆盖在她身上的重量骤然抽离。
  还没等她看清,车门已被猛地推开,一道黑影飞快冲入外面子弹横飞的世界。
  俞琬蜷缩在车厢地板上,心脏跳得发疼,也许那群人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她,火力转移了,子弹声音更远了些,她悄悄抬起一点头,透过车窗往外看。
  外面的火光交错飞舞,几个盖世太保组成了一个防御圈,与四面八方冒出的枪口激烈对射。
  君舍站在车门旁,背对着她,那个总带着慵懒笑意的男人消失了,他现在像一头被激怒后露出獠牙的巨蟒,手上不知道何时多了杆枪,一阵点射后,街垒后方传来惨叫,数个身影挣扎着倒下。
  那双总漾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在烟尘里泛着嗜血的冷光,扫过的瞬间,让女孩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司机还在疯狂倒车,但后路被汽车残骸封死,火光冲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拳头大的黑色物体掉下来,像是手榴弹。
  轰然巨响中,气浪将整辆车震得几乎跳起来,俞琬的头猝不及防撞在车门框上,眼前瞬间发黑,等重新看清楚些,一个盖世太保已然倒在地上。
  此刻,君舍正在快速更换弹匣,子弹嗖嗖嗖打在脚边溅起一圈碎石,他侧身避开时,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车内——她还在那里,黑曜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幼兔,从地洞边缘探出鼻尖,固执地窥视着外界的风暴。
  这念头跳出来时,他扣动扳机的食指有一瞬的停滞,子弹偏离了预定轨迹,擦着某个抵抗分子的耳际飞过去。
  奥托,你在分心,他在心里冷笑,为了只兔子分心,你真是出息。
  可就在那一刹那,女孩的呼吸一紧,街垒缺口处,她看见一个身影悄悄探出半截身子,很瘦削,老式步枪正稳稳当当瞄准君舍毫无防备的后背。
  他要开枪!这认知像冰水浇下来,俞琬喉咙下意识地挤出一声惊呼,声音不大,还打着颤,却在枪声的间隙里,清晰得像冰刃划破水面——
  “后面!”
  君舍的身体倏地绷紧了,肌肉记忆快过思考,他迅速向左翻滚,就在堪堪离开原地的瞬间——
  “砰!”
  子弹擦过空气,正打在他刚才位置,在车门上凿出一个凹痕。君舍在翻滚中抬手就是一枪,那个年轻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
  他转头看向车内,那一瞥快如闪电,眼底震动,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如同深潭被巨石砸中似的。
  但女孩早已缩了回去。
  子弹擦身而过时,男人清楚知道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
  并非为和死亡擦肩,比这更凶险的时刻多的是,而是因为…一只本该瑟瑟发抖的小兔,居然反过来提醒了一头正盘算着如何将她一口吞掉的狐狸。
  医生的条件反射罢了,她天性如此,见不得人流血,善良得近乎愚蠢,这解释像一剂带着黑色幽默的清醒剂,逻辑上无懈可击。
  但心底某个地方,却还是擅自悄悄松动了。
  小兔会保护人了,他在炮弹声中想,嘴角竟不受控地勾起一个弧度来,虽然方式很笨拙,声音都在抖……但确实在保护。
  倒也不是感动,那种廉价的情感他早就不屑一顾了。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冬夜壁炉里突然迸溅的火星,烫得人猝不及防。
  “砰!”
  又一发子弹砸在车门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男人举枪还击,子弹精准命中目标,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啧,爱看热闹的小兔,他无奈地挑眉。明明那双杏眼里写满了“我害怕”,却还是忍不住扒着车窗往外张望,视线还飘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这个疑问刚冒出头,就被又一发燃烧弹的轰鸣狠狠掐断了。
  而与此同时,俞琬这边还没全然回过神来。
  她刚才….究竟做了什么?他是盖世太保,是随时可能逮捕她,把她投进暗无天日地牢里的、最危险的人。
  她害怕他,憎恶他骗她,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诱捕她,可他也不止一次帮过她。她不喜欢他代表的一切,但她也终究没办法在明明可以阻止的时候,眼看着一个大活人死在自己眼前。还有刚刚…她无法否认,他确实保护了她。
  而当他回头时,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闪动了一下,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到她完全看不懂。
  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女孩目光急急投向左边那个黑黢黢的巷口——
  斑驳墙壁上,有一个用红漆潦草涂抹出的十字。
  那是约翰的信号,时间到了。
  女孩咬咬牙,轻轻推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落地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双腿发了软,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瞬间涌上泪花来。
  但没时间疼,更没时间哭,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猫着腰,紧贴着遍布涂鸦的墙壁,朝巷口拼命奔去。
  身后传来不知谁的吼声,隔着枪炮声,是喊她的名字吗?听不真切,也无需听真切了。
  跑,得跑得更快些,这念头灼烧着她的神经,带着硝烟呛人的味道。
  可就在踉跄着拐进巷口的刹那,她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火星纷飞的布列塔尼街中央,棕发男人正背对着她,端着机枪,半蹲在掩体后朝屋顶扫射,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戮气息,专注得可怕,
  君舍确实没看见她,或者说,他暂时没功夫看见她。
  转角处,红十字救护车引擎早已启动,后车门微微敞开,一只手猛然伸出来,将她狠狠拽进车厢。
  “趴下!”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瞬间被隔绝,车辆窜出,轮胎摩擦地面。
  交火声迅速被甩远,车子驶入相对平静的街道,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俞琬瘫坐在车厢地板上,浑身还发着抖,不是冷,那大概是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体最诚实的抗议吧。
  约翰从前座递来水壶:“喝点水。我们快到北站了。”
  她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她手背上,凉冰冰的。
  “君舍看到了吗?”约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他没看到……”她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为什么这话说出来时,心头还是有些虚飘飘的。
  救护车的车灯刺破沉沉夜色,一路向北疾驰。
  ——————
  布列塔尼街,最后一发子弹的回声缓缓消散。
  君舍背靠着弹痕累累的砖墙,慢条斯理点燃一根烟。火苗在瞳孔中跳动,映出一张噙着玩味笑意的脸。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从遭遇伏击到彻底清场,不多不少,正好十分钟。
  完美的表演落幕了,唇角不自觉勾了勾。在枪林弹雨里即兴扮演了一回护花骑士,虽然唯一的观众是只缩在车里的,最后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兔。
  他甚至想象了她此刻的表情,大概还蜷着,捂着眼睛发抖,但会透过指缝偷偷看他,黑眼睛里,说不定已经染上一丝劫后余生的、软弱的依赖。
  奥托,你可真够幼稚的,他在袅袅烟雾里无声嗤笑。
  男人漫不经心扯了扯被划破的制服袖口,转身走向那张千疮百孔的霍希,脚步不疾不徐,像舞会结束时,绅士走向自己的女伴,唇角笑意始终未散。
  “结束了,小女士。”他的声音放得温和,像在一只被雷声吓坏了的猫,“可以起来了。没事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君舍挑了挑眉,弯腰往车里看去,昏暗中,后座地板上一团驼色阴影,是那件过大的外套,鼓鼓囊囊,像个受惊后把自己裹进壳里的小动物。
  “吓坏了?”他轻声说,带着点罕见的纵容,伸手想去碰碰那团柔软,“出来吧,真的没事了。”
  还是没有动静,胆子这么小?
  一丝异样悄然缠上心脏,他探身进去,不再犹豫,直接攥住那件外套,入手轻盈得过分。
  用力一扯,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她残留的体温和玫瑰皂香。
  笑容凝固在脸上。
  君舍的动作僵住了,他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琥珀色眼睛盯着那团衣服足足五秒钟。大脑像卡住的齿轮般,停止运转。
  小兔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猛地直起身,冲到车尾,蹲身看车底,只有碎石和机油,又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空的。
  被抵抗分子掳走了? 不可能,整场交火都在他掌控中,没人能接近这辆车。
  “上校?”舒伦堡捂着胳膊走过来,“文医生她……”
  “找。”男人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她吓坏了,可能自己跑出去躲起来了,废墟,巷子,地下室,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找。”
  “是。”舒伦堡怔了怔,便转身下达指令。
  话音落,君舍已走向最近的一处废墟,半塌的咖啡馆,桌椅翻倒,杯子碎了一地,他蹲下身,手电光柱粗暴扫过每一个角落,掠过吧台,掠过楼梯,掠过堆着杂物的储物间。
  没有,连一点布料勾挂的痕迹都找不到。
  小兔胆子小,会躲到有遮蔽的地方,他手指无意识收紧了,像受惊的啮齿动物,会本能地钻进洞里。
  “小女士?”他对着幽暗的走廊深处喊,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出来,安全了。”
  回应他的只有玻璃碎片在脚下的咔嚓作响。
  他直起身,大步走向街角的绿色铁皮垃圾箱,一把掀开箱盖,只有几只老鼠吱吱乱窜,旁边的报亭金属框架被他掀起又重重砸下,哐当巨响在空荡的街道回荡,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空的。
  理智像一根被不断拉扯的弦,发出危险的嗡鸣。到底去哪了?
  士兵们陆续从各个方向折返:“东侧没有。”“西侧没有。”“巷子里看了,没有人。”
  君舍没说话,步伐却比刚才快了些,旁边是栋残破的公寓楼,底层窗玻璃没了,里面是间被洗劫过的客厅,家具翻倒,墙上有弹孔。
  “文医生?”他喊。
  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踢开卧室门,衣柜洞开,空的,厨房碗碟碎了一地,也是空的。
  洗手间,门关着。君舍握住门把的瞬间,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会不会躲在里面?害怕得捂住嘴一声都不敢出?
  门轴发出艰难的吱呀声。
  浴缸里积着锈红的污水,镜子碎了一半,残片映出他半张阴沉的脸。没有温度,没有气息,连水龙头滴答声都没有。
  君舍站在门口闭了闭眼,她肯定在附近某个地方,只是吓坏了,不敢出来。
  当他踏出公寓楼时,舒伦堡迎了上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上校……这一带都搜过了,没有。”
  君舍停下脚步,没说话,但他的眼神让舒伦堡脊背发凉,那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裂开。
  “继续找。”君舍说,声音很平,“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地下室,每一个能塞进兔子的洞。”
  “可是上校,这附近建筑太多了,很多结构不稳,”舒伦堡硬着头皮。“我们人手….”
  “继续找!”
  男人声音陡然拔高,不是吼,倒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近乎嘶哑的东西。
  舒伦堡浑身一僵,所有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是!”
  士兵们再次散开,像受惊的蚂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凌乱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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