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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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刻围剿侯府,楚平侯划入叛党,楚平乱军无论投械归顺与否,皆尽坑杀于城内。”
  男子开口亦是冷厉,“其余人,秘密处死。”
  “是!”
  宇文绍应声,回身时余光人影一晃,便先动了步子,下意识抽了刀,“何人!”
  谁知对方直接往兵刃上一迎,他看清来人,慌忙别过刀刃,“公主?”
  公主不请自来,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
  宇文绍小心瞧她的面色,心头几分同情,她向来生动红润,此刻整个人却像浸过雪似的苍白,连眼神如笼罩了一层冷雾。
  她迈开步子径直要进屋,见宇文绍一整个人硬挺地挡在她面前,她冷道:“让开。”
  “公主……”宇文绍为难之际,世子声音自屋内传来:“让她进来。”
  宇文绍侧身让道,忽而眼尖发现公主纱袖之下,握着一小片东西,那物被她握得极紧,紧得指甲要刺进肉里。
  青铜之色,凰羽之形……
  宇文绍面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见公主睫毛忽然一颤,长睫下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
  他何时见过她如此眼神,只好将话语咽下,小声道:“公主切莫冲动。”
  良芷置若罔闻,跨过门槛进了屋内。
  宇文绍听见屋内的声音,公主声量很轻——“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世子对公主的到来并不意外,只心平气和地说道:“阿芙,我是大楚的世子。”
  “何人不知?”良芷讥了过去,“说些我不知道的。”
  “郑宏起兵造反了。”良景眼底雪光似的寒意,“早晨集结了城外五百楚平军余党,勾结厅州伍长,妄图协助楚平侯南逃,昨夜郑宏在戎庭外被禁卫击杀。叔父真的是有一群很忠心的手下,我的人马追了大半夜才得手,只可惜……成王败寇,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那薛氏呢?”良芷突然道。
  良景简短一句:“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你明知,薛氏是受穆亭牵连……”
  “牵连?”世子打断她,一手戳着桌案,眉毛低沉沉地压着眼,“薛府里搜出州府用于冶炼的契书,每件登记在册,价值万金,他不知运输武器皆劣品,便是失察。”
  “是,薛氏是有罪,那薛家其他人呢,还有……嫂嫂呢?”良芷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流得特别慢,“师傅一直说的,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加于无辜,这些,你都忘了吗?”
  “阿芙,这是谋逆。”良景微愠,“死的何止乡民,还有八千将士,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区区一句不知情,就能盖过去?”
  良芷听他的语气,虽然生气,却不至于痛苦,她一阵胆寒,“所以薛家八十四口人,哥哥你一点都不顾及吗……”她忽而呼吸急促又压下,“你莫不是……是在为那个女人报仇?”
  世子身形一僵,“荒谬!”
  公主被他这么一喝,也愣怔着。
  “阿芙。”良景继续道,“当年坑害蔺相的伪诏在薛府搜出,这件事情,你难道要装不知情吗?”
  良芷梦游似得开口,“你是说……”
  “你还不明白吗?”良景说,“薛氏不过是第二个蔺家。”
  良芷无言以对,只道:“可她已经嫁给你了。”
  良景下颌紧绷着,过了一时,才道:“我不会让她出事。”
  ……
  良芷恍恍惚惚一路走出院子,手里的那片东西坚硬而冰凉,却来不及拿出来,她松了松手劲,方察觉一阵疼痛。
  到了门口,只见冷冽的锋刃排列齐整,在白花花的日头下寒光烁烁,冷意侵人,怕是世子府内余下的士卒也在严阵以待。
  一阵阵铿锵的兵刃摩擦中,忽而她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抬眼,见姚咸在世子府门口负手站着。
  他身着一件白布素衣,在一群褐衣铠甲里,衬的人如新雪初融般清秀。
  前头的人俯首帖耳,一口一个大人这儿,大人那儿。
  叫一个质子作“大人”,多么稀奇啊。
  她原本不想笑,却不想“呵”地冷笑出声。
  那双沉静而温驯的眼睛看过来。
  姚咸走了过来,眸子迎上她的,“公主。”
  “看来你近日在世子门下协理庶务,已然如鱼得水了。”良芷道:“穆亭呢?”
  姚咸告诉她穆亭死在了穆亭庄。
  “这就是你们说的会严查……”
  “公主。”姚咸忽而严肃起来,目光投在见她手心,他蹙了眉,“此物留不得。”
  那一枚青色的凤凰,国公府符信。
  “你瞧错了。”良芷背过手去。
  “国公府如今同世子府虽是血肉至亲,在朝却分属两派。若此刻公主以国公的名义行事,要将鄢侯和世子之间的关系放在何处?”
  “我阿公才不会如此。”良芷定了定神,“兄长镇守都城,替父亲掌管民政,而阿公统领边军,长年远征,各自为政,互不干涉,何来嫌隙一说。”
  “是我失言了。”
  “但也许你说的没错。”良芷闭了闭眼,声音陡然柔和下来,试着求他,“你如今替兄长办事,能不能将薛氏的家眷先行妥善安顿?薛氏被削爵位,很快就要被抄家了……”
  姚咸叹了口气,“公主不要为难我了。”
  “姚咸,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来不及了。”姚咸打断她,“定罪诏书已经到了世子府。”
  良芷呼吸一滞,片刻后回过神来,“原来……兄长派的人是你?”
  姚咸微怔,恭谨道:“臣惶恐。”
  良芷趁机盯着他的脸看。
  脸还是那张脸,被日光映得皎皎如月,清隽出尘,眉眼间清淡。
  毫无破绽。
  她已然记起,那夜纵火要烧死穆雁容的不是别人,正是练青。
  一定是有人利用完穆家就要灭口,是因为有人不想她找到穆亭吗?
  除非……有人在通风报信。
  她继续看他。
  可能吗?
  他一直和她在一起。
  “怎么了?”姚咸俯下脸来。
  良芷凝着眉:“你早就知晓了。”
  姚咸眼中漆黑如墨:“对。”
  她忽然明白,真正定罪的根本不是什么勾结叛党,蔺伯伯的印鉴,今日突现的伪诏……薛氏早就是那根钉子,如今不过是多个借口罢了。
  “还真是,第二个蔺家……”她嘴唇翕动着,整个人仿佛被陡然抽走了精气,她拂开他,“你走吧。”
  姚咸适时擎住她挥过去的手,公主的手比他的还要凉上几分,他施力握了起来,“我送公主回去。”
  良芷蹙眉,抽开来,“不用你。”
  走了几步,只觉身后有人跟着,公主眉心一竖,头也不回道:“别跟着我。”
  地上皆为耀目的白光,刺得她目中生疼,良芷快步走着,只想着回宫,可是回宫之后呢,她越想越慌乱,越想越荒凉,她又能做什么呢?
  一想到薛氏的下场,她顿时一阵悲凉涌上心头——犹记得那年蔺家庭前血,数日的大雨都洗刷不掉地上残余的斑斑血迹。
  她感到胃里似乎有东西在往上拱,找到一处墙根,便再也咽不下嗓子里的腥位,撑着墙,止不住呕吐起来。
  断断续续吐完,把恶感忍下去,心里也是堵的,听到响动,她抬起头,见到了玉泉。
  她轻盈地从墙头跳下,直截了当:“你莫不是怀孕了?”
  “不是。”良芷哼了一句,极快地用袖口擦嘴。
  玉泉递过一方帕子,良芷接了,上面的花纹太文雅,她只用来抹去了额上的冷汗,强打精神,“说吧。”
  “楚高成。”她的脸在日光下又冷又艳。
  “救出来能有什么用呢。”良芷忍着胃里抽痛,不甘心地说,“放虎归山终成后患,连旁人都知晓斩草除根,你以为我兄长没学过?”
  “可他是无辜的。”
  良芷有气无力,便说:“堂兄是侯府嫡子,平侯遭擒,父子连心,他不见得会愿意同你走。”
  “我不会离开公子。”玉泉摇头,“我会设法送楚高成出城,若我未死,我就会回来。”
  一阵轻微的枝摇叶动,玉泉水碧的罗裙轻轻浮动,良芷瞧见她袖中,束在腕口的一柄短剑。
  “你认真的?……”被这风一吹,良芷脑子也冷静下来,“你果然会武,且功夫不在我之下,看来姚咸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他到底想做什么?”
  玉泉说,“公主了解公子多少?”
  良芷心里浮现的却是他如雪般纯白无垢的模样,“他心里想什么,你才是最清楚。”
  玉泉说我从不揣测公子的心思。
  良芷心中纷乱,管不了这么多了。她往腰间一摸,将自己的凤凰符信给了她,“卯正过了换班,可能是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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