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安全屋

  很久很久之后,一阵敲门声传入听觉。
  那声音来得很轻,不急促,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有人在反复确认,屋里的人,是不是还醒着。
  窝在沙发中熟睡的齐诗允,突然被那阵敲门声从一片混沌梦境里拖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勉强睁开眼张望,只看到客厅的灯没有关,窗帘也没拉严,暮色已经退到玻璃边缘,天色发灰。而自己蜷在沙发里,外套没脱,手提抠掉电池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就像是被从时间里抽走了一段。
  恍惚中,敲门声再次响起。
  女人心脏猛地一缩。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预判。
  …雷耀扬?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自然,自然到让她在一瞬间忘了现实的逻辑和她引爆的「核弹」。
  那男人终究还是找来了。在她彻底关闭联系、将自己藏进这最后巢穴的几个钟头之后,他是打算来兴师问罪?还是更复杂更无法控制的情绪大爆发?
  又或许因为自己一意孤行的复仇,为他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和暗伏的危险。
  他不该来,不该找到这里……可自己偏偏已经为这一刻,在心里准备了一整天。
  齐诗允坐起身,掀开盖在身上的旧毛毯,环顾房间一切如常,却也处处透着匆忙与不安。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小心翼翼走向玄关。
  但在搭上门锁那一刻,她倏然停住了。
  脑海里,雷耀扬站在门外的样子逐渐清晰,或许是惯常的克制与冷静,是眼底却压着无法消化的愠怒…又或许他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火冒三丈地看着她。
  而她,已经做好了面对的这一切准备,哪怕被他憎一辈子……
  齐诗允伸手,搭上门锁,但就在这一瞬间,门外传来的,却是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期过的声音——
  “Yoana,是我。”
  “你在吗?”
  低沉,稳重,没有一丝急切的逼迫。
  女人的指尖陡然悬停,紧绷了整整一天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是郭城。
  这名字像是一道缓冲垫,兜住了她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现在,她终于允许自己,放下所有警惕和武装。
  收敛起翻涌的情绪,她深吸口气,将门打开。
  门外的男人显然是匆匆赶来。领带松着,额发微乱,眼底有掩不住的急切和担忧,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但他并没有越界靠近,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齐诗允怔怔地望向对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深的虚脱感和茫然。
  不是他…原来不是他。
  高筑的心防在这一刹那,出现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裂痕。
  而面对雷耀扬需要全副武装的尖锐与冷漠,在面对这个始终保持着距离却从未真正远离的旧日恋人时,那股强行支撑的力气,竟悄无声息地泄去了几分。
  “…Aaron?”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乍然被惊醒的的懵懂和无措:
  “…先进来吧。”
  女人侧身让开,郭城快步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可能存在的视线。
  他走进屋里,视线极快地扫过四周。
  沙发上被翻动过而略显凌乱的手袋、没来得及整理的报纸、茶几上拆掉电池的手提……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确认了一件事:现在她是一个人。
  门关上后,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齐诗允靠着玄关柜站了几秒钟,才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可她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体力,姿态并不狼狈,却透着一种极度的消耗。
  郭城的目光落回女人身上,眉头紧锁:
  “我看到新闻和报纸了。一整天,铺天盖地都是雷家的事。”
  “Yoana,你老实同我讲,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更像是律师在分析案情时的严谨探究,但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让这探究显得格外沉重。
  齐诗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走回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枕,蜷缩起身体,像一种自我保护。
  窗外亮起的霓虹隐隐约约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长,将两人的距离无声切割开来。
  空气静默了片刻,女人才低声回答对方疑问:“为什么这么问?”
  “太巧了。”
  郭城在她侧边的独立沙发上坐下,将公务包放在脚边,身体微微前倾道:
  “今天中午Wyman给我打过电话,他讲起今日的新闻,讲起报纸上的报道…还讲起自从伯母突然过身后,你就变得不太一样。”
  “他讲…你或许,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雷家今天爆出陈年血案,直指你父亲当年的死…措辞虽然不那么强烈,但时机、动机、指向性都非常明确。”
  “而且,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会坐等天意或者巧合的人。尤其…是涉及伯母和伯父的血仇。”
  他的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齐诗允知道瞒不过,她别开脸,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像是一种默认。
  见状,郭城倒抽一口气,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更多的是沉重的了然和更深切的担忧。
  “果然…”
  “Yoana,你知不知你现在处境有多危险?”
  “雷氏不是普通人家,雷昱明被差人带走,新宏基被商罪科和廉政公署轮番调查…雷宋曼宁急病入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丑闻或家族秘辛了,这是动摇根基的大地震!地震之下,没有人会顾及规则,尤其是那些可能被牵连、或者想趁机牟利的人!”
  男人语速加快,分析着可能发生的风险:
  “首先,雷家内部现在必然乱成一团,若有人为了自保或者推卸责任,什么手段都可能用出来。而你是最直接的引爆点,即便没有证据,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其次,外界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比如雷氏的商业对手,甚至是江湖上的仇家,都有可能趁火打劫,或者,他们会想从你这里挖出更多东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司法程序一旦启动,很多事情就不受控制了。”
  “如果调查深入,牵扯出更多你……参与的部分,哪怕只是线索,你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还有…我一直怀疑,雷耀扬…是不是同雷家有关?所以你跟他——”
  话到嘴边又倏然顿住,郭城注视着对方略微颤动的双眸,语气软下来,带着恳切和一丝顿悟的理解:
  “我知你有你的理由,亦有你的坚持。”
  “但是Yoana,报仇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伯母如果还在,她绝不会希望你为了报仇而置身险地。”
  听到这里,齐诗允眼眶一热,迅速低下头。
  郭城望着她脆弱却又极力强撑的模样,心中涌起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和酸楚。他沉默了几秒,仿佛下定了决心般,鼓起勇气说道:
  “这里不安全。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先收拾一下必要的东西,暂时去般咸道公寓住,那边环境安静,知道的人少,相对安全。”
  听到这个建议,齐诗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犹豫:
  “去你那里?”
  “不…Aaron,这会连累你。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靠你一个人,关掉电话躲在这里?”
  “Yoana,现在不是继续逞强的时候,连累我这种顾虑也根本不存在。我只是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你暂时避一避风头,等你冷静下来,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者等局势明朗一些……”
  “至少,在我那里…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可能的危险。”
  他声线微颤,眼神坦荡而真诚,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担忧,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齐诗允无比混乱的内心世界。
  “一想到这么多年…让你独自扛下这么大的事,我真的不忍心…也很自责……”
  “…所以,就让我帮你这一次,好不好?”
  霎时间,女人心口一紧。
  不是因旧情复炽的悸动,而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如郭城所说,独自留在这里,不仅危险,而且那种孤军奋战、被回忆和愧疚吞噬的感觉,就快要将她逼疯。
  她望向对方,眸光闪动。
  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是她青涩岁月里的暖阳,是她纯真时代里所有的向往。即便自己无可奈何地背叛了他,又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雷耀扬,他却始终都对自己保持着一种温柔又真诚的关怀。
  此刻,他的那双眼里,没有算计,没有企图,只有纯粹的担心和一个专业人士对局势的风险评估。
  犹豫的坚冰在温情与理性的双重作用下,渐渐融化。
  齐诗允回应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和动摇: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
  郭城回答得干脆,看到她态度软化,紧张神情也缓和少少:
  “我们…这么多年,就算是朋友,这种时候帮忙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
  男人忽然哽咽,没再说下去,转而道:
  “你收拾一下,我等你。趁现在天色晚,不容易引人注意。”
  她回望对方沉稳坚定的面容,指节深深攥握进掌心。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
  “……好。谢谢你,Aaron。”
  郭城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面细微的声响,目光扫过这间充满齐诗允和方佩兰生活痕迹的房间,神色复杂。
  虽然自己并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但他能猜到其中的凶险与决绝。现在带她离开,是出于朋友的关心,也是出于律师对风险的本能规避,更是……掺杂了一些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情愫。
  无论如何,此刻,他只想确保她的安全。
  不久后,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驶离芙蓉花园,载着身心俱疲的齐诗允悄然驶向相对僻静的般咸道。带她暂时逃离这场由她亲手点燃、却已开始反噬自身的风暴中心。
  而他们身后,一辆泊在不远处的凌志车头灯亮起,在他们拐出街口转角时,静静尾随而去。
  须臾,凌志在街角停稳,引擎没有熄。
  阿兆十分懂得监视的分寸,没有跟得太近。且他今晚要盯的不是仇家,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被卷进风眼里的女人。
  环顾般咸道这一段路,静得出奇。
  老式私人屋苑,保安室内灯光昏黄,门口没有记者,也没有闲杂人等。
  从那辆车减速、转弯、进闸,一切都顺利得不带多余痕迹。
  阿兆远远观望着,看到驾驶座的门先开,郭城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替齐诗允打开车门。他动作敏捷,并不显得亲昵,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护了一下她的头,帮她拎住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落车时,他看见阿嫂无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街口,却像是本能地确认什么,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随后,两人并肩进了大堂,灯光逐渐吞没他们的身影。
  阿兆坐在车里,远远望着这一幕,沉默了好几分钟。
  调整好呼吸,斟酌好措辞之后,才摸出手提拨出号码,等待那头的下一步指示。
  般咸道的这座屋苑,变得比齐诗允记忆中更安静。
  老楼,层高不高,走廊里铺着旧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轻。她走进去的时候,心口忽然一阵发紧。
  这里她太熟悉了。
  她第一次来,是大二那年。
  当初自己脚踩着穿不惯的高跟鞋,被郭城拖着手,一路笑着。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不清楚人生无常的具体模样,也不懂得成人世界的黑暗与现实……
  思绪翻涌时,门关上,郭城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里,顺手开了灯。
  屋子里是久无人住却依旧整洁的样子,家具摆设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末的审美,墙上,还挂着一张温馨的全家福留影。
  齐诗允一眼就看到了照片里的郭城,那时的他青春阳光,笑得毫无防备。颇为照顾自己的家姐郭惠也还在世,她揽住弟弟肩膀,神态温婉。但一想起她的不幸遭遇,女人呼吸微微一滞,心口发紧。
  换过鞋,她默默随着走入其中。
  屋内陈设简洁而富有书卷气,就像是从未曾变改,透过客厅落地窗,还能望见港大校园中依稀亮起的灯火,以及远处薄扶林道的蜿蜒车流。
  朝南方向,胡桃木书架占满一整面墙,上面多是法律、历史和社会学典籍,也有不少英文原版小说,自己也是第一次,在这里看到那本《1984》。
  沙发还是舒适的米白色布艺,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实木和淡淡清洁剂混合的味道,与旺角市井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这里的一切,对齐诗允而言,熟悉又陌生。
  她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恍惚。因为大学时代,她是这里的常客。
  记不得有多少个周末午后,她窝在那张沙发里,看郭城埋头啃艰深的案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俊朗侧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也记不得多少个课余闲暇,他们靠在一起,共享一副耳机,听着Danny仔的歌声放空各自烦恼,任青春在旋律里无声流淌。而墙角的那个位置,曾摆着一把木吉他,郭城会弹简单的伴奏,她则轻轻跟着哼唱。
  甜蜜、纯粹、不染尘埃的旧时光,像被骤然翻开的旧相册,带着泛黄的温度扑面而来,与她此刻满身的血腥、算计和疲惫格格不入。因为自己背叛了这段感情的纯粹,选择了另一条荆棘密布的路,而路的尽头,是亲手摧毁另一个深爱之人的世界,也让自己坠入深渊。
  郭城将她的行李放在客房门口,回头看到她怔忪的神色,心下明了:
  “我爸妈移民后我都很少过来,现在在湾仔那边住得多一点。”
  他走到齐诗允跟前,语气温和:
  “不过都有人来定期打扫,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浴室有热水。”
  “啊,我去做晚餐,今晚先随便吃一点,明日我去超市多买点食材回来……”
  对方的体贴周到,让齐诗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丝。
  因为在这里,她不需要扮演雷耀扬的妻子,不需要扮演复仇的冷血执行者,甚至不需要扮演那个在阿妈面前强撑坚强的女儿。
  她只是齐诗允,一个疲惫不堪、内心千疮百孔、暂时无处可去的女人。
  “……多谢。”
  她低声说,语调带着卸下重负后的平缓。
  “谢什么?跟我还客气?”
  “如果想冲凉,毛巾和洗漱用品在浴室柜子里,你自己拿。”
  郭城指了指方向:“我就在厨房,有事叫我。”
  听过,齐诗允颔首,拖着行李走进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真正彻底地松懈下来。肩膀倏然垮塌,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这不是安全感带来的放松,而是一种巨大的苦涩和无解的隐痛。
  仿佛胸腔里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倾泻,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茫和疲惫,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
  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
  泪意并没有抵达眼眶,她只是静静地、大口地呼吸着这间客房里的空气,试图将那些硝烟、血腥、恨意和泪水,都暂时隔绝在外。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变成了一副躯壳,现在的自己,终于不用演了,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存在。
  矛盾,又茫然。
  餐厅里,郭城陆续把几道简单饭菜端上桌,倒了杯热水,放在一侧,默默等待她重新出现。
  虽然隔着一道门,却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齐诗允就在这里。
  她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责任,却是他无法置之不理的人。
  男人抬头,环顾这间屋,满心只有时过境迁的慨叹。
  过去的他们,对未来有无数愿景和期许,以为可以手拖手直到永久。而现在,只有两个早已不再年轻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承受着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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