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诞生(最初的那人)
256、诞生(最初的那人)
那天,子禛跟着青竹从外头回来。
他照常将手腕上染血的布条换新、包扎,然后就又坐到长桌前,使着利刃一遍又一遍地开始每日的例行公事。
无数怪异的虫躯在锋芒下七零八碎,细小脆弱的组织被从中支解,拆分进数十个蝶碗内,而馀下黏稠的糜状物则在杵臼中被混作一堆,捣成色泽诡异的虫浆。
一切都一样,除了一点不同,就是青竹开始担任起了给他送「原材料」的任务。
每回下到密室,青竹手上除了提着食盒,总会另外带上一个朴实的木盒、掀开盒盖放到子禛面前,而子禛也从没有多问,直接将那盒中新的虫罐换出来,又将用尽的虫罐放入木盒中让青竹带走。
华宗和方祖照常在旁边绕着圈圈调查,依然看不懂子禛这一套是甚么操作,只是两人绕到无聊了,偶尔会开始胡思乱想,想着外面的兽潮会甚么时候才结束,然后又继续这看似毫无意义的逛街行为。
一刚开始,两人还会防着青竹送来的吃食。
可见子禛毫无顾忌地吃下去后,两人也没再顾忌,诚实地面对有如肠绞痛一般的飢饿感,捧起碗便大口大口吃了下去。
吃下去的感觉就像是真的一样,麵的口感,汤汁滑落食道的稠度,葱花的香味……
他们如此,一遍又一遍的反覆着,直到──国师回来了。
国师风尘僕僕地进入密室,清瘦的身上还带着些许沙土粉尘,他也许是从某个他们所不知道的域外稍带了些物件,华宗和方组日夜面对的旧柜子上开始有了新的奇珍异宝,子禛那张长桌上也开始出现来自不同地方的仙丹妙药。
从那之后,国师时不时会从外面带回一些东西,扔到桌上去后,又转而进入那扇机关门内,偶尔还能见到青竹在给子禛打下手,将那些药端入机关门内,然后又由青竹从里头端着空碗出来。
国师始终没有摘下面纱,但事实上,方祖和华宗常常从旁窥探到几分国师容貌的边角,虽然那肤色看久了老觉得有种异常的苍白,可单论眉骨和那偶一露出的下頷线,却总带着股仙风道骨的劲。
而华宗和方祖就这么看着,也隐隐能感觉到那扇门后藏着什么东西。
「上次那条狗,我觉得应该没那么简单。」方祖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华宗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哥抱着那条狗进门时,嘴角确实有几釐米的抽搐。」
「……」方祖无言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乱说,我很正经,我真的看到他抽搐了。」
「你这话听着就很不正经……」方祖嘴上嫌弃,却也没有再开口问话,任由华宗又把他拉回一个新进的花瓶前面,听着对方滔滔不绝描述着这瓶身上那朵红红的梅花开的有多娇艳。
方祖算是感觉到了,他家竹马在刻意打乱他的思绪。
虽然知道对方的企图,但毕竟方祖自己遭了这种缺眼睛少腿的罪,又曾从禹琰口中听过一些往事,自然还是忍不住心慌。
忽然一下,余光见到子禛从桌前起身,方祖面色上忍不住稍带了点疑惑。
华宗见状,满口乱掰的话则嘎然而止,终究拗不过好奇,也跟着往那看过去。
只见子禛少见地亲自将药端到门前,青竹在一旁等着他进去后便闔上门守在门外,低头踢玩起足前的小碎石。
方祖趁机隐在书架后快步凑近,在子禛进门的那刻赶着往药碗里瞧了最后一眼。
那汤药的色泽似乎与以往相同,但不知道是不是墙边映射的烛光恰好照在了汤碗,褐色的表层上,似乎淌着一点金色的流光。
这是他从将小狗送回房间后,头一回进入这个地方。
只不过这次长廊两侧开始就燃着火光,不用一盏一盏的点亮。
他走在长廊上,两侧静得没有声音,只有他脚下踏地的细微声响。
他端着碗暂到门前,隔着门上的栏杆缝往里瞧。
房间的末端缩着一个人形,那人形似乎是跪着的,又像是蜷缩在乾硬的草榻上,一对目光在子禛凑上的那一瞬间骤然锁定过来,眼底隐约映着门外的火光,像是星点乍然坠入幽深的井中。
子禛推开而入,光线被身形遮去一半,星点消失在井中,只剩下那近乎执拗的黑。
国师立在对侧居高临下盯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在他推门时转头沉声问道:「成了?」
「此事尚未可定。」子禛垂下眼帘:「高家遗卷本就残缺,纵使与大人带来的那份残页相合,仍有所缺漏,更何况那也仅是改良的基底,我等要造出的是从未有过的方子,乃是创造,而非沿袭,实为难中之难。」
国师沉默地提起他碗中的木匙轻轻搅动,上头的金色流光在汤药表层捲起一圈有如流云的纹样,又随着轻微的波动再次散开。
他松开木匙,双手覆在背后,示意子禛将药碗递上前去。
子禛捧着药碗缓步而行,拢膝跪到被锁鍊栓住的那人面前。
那人跪在地上粗重的喘息着,原先属于狗的颈圈勒在脖颈上,勒得有些紧。
子禛一顿,将手中鑽研了好几周的汤药搁置一旁,伸手拉住那人颈圈的扣锁。
「阿英,他的神智尚不清醒。」
国师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解。
「勒得太紧了,药灌不进去。」子禛轻声道,专注而温柔地解开那几乎卡进皮肤里的锁扣。
国师靠在墙上,神色晦暗不明:「我灌过,不防事。」
「大人,还是解开了方便。」子禛平静道,将锁扣打开,从那人被勒到有些发青的颈上摘下来。
子禛不顾国师的目光,微微抬起那人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替他拭去脸上的脏污。
修长的指尖轻轻蹭过脖子,东方介望着他,一言不发,脸上的凌乱和垢痕看得出些许失控过后的痕跡,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唯独那双眼始终未曾失焦,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国师低唤一声,子禛这才停下温柔的动作,一手扶着东方介的下顎,另一手捧起药碗,抵上对方下唇,将药汁缓缓倾入。
乾裂的唇沾上褐色的药汁,金色的流光顺着药汁滑进噎喉。
子禛心尖一动,他似乎也曾在某个时候,这么餵过他。
只不过那时他不如现在乖巧,他还记得,当时他将吞药的水喷了自己一脸。
现在这样任他宰割……比起当时好餵多了。
黑暗中,子禛眼眶有些发酸。
自从脑中无端多出了一些朦胧的东西,一些从未学过的药材,一些从未学过的炮製方式,子禛心里便开始了猜测。
只是亲手去做时,才发现有多折磨。
子禛放下空碗,和东方介对视。
两对本就异常的金瞳相望,渐渐地,其中一层更为绚丽的淡金色从东方介眼底透了出来。
并不刺眼,反倒有股摄人心魄的美。
那是子禛再熟悉不过,是他面对着境中的自己,无数次见过的金色光芒。
而站在身后的国师见状有些激动地上前几步,死死盯着东方介眼底换发的异彩。
可仅仅片刻,那份异彩便又再度黯淡了下去。
国师眉头深锁,淡淡瞥了子禛一眼,蹲下身用指尖捻过药碗的边缘,放至鼻尖处一嗅,又出手抬起东方介入魔般一瞬不瞬死盯着子禛的面容,左摆右摆瞧了瞧,随后松手起身,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擦拭沾湿的指尖:「还要再加强,我再拟个方子与你。」
子禛歛眸,起身要出去时却猛然被东方介抓住。
国师冷眼观望,并没有即刻出手,似乎再观察着什么,而子禛则回过头缓缓回扣住他的手腕,目光专注地回应那份执拗的眼神。
可东方介只是僵持片刻,后又松了手,虽目光灼灼,却并没有再阻拦的意思。
子禛第二次转身离开,这回,步伐和背脊明显沉重了许多。
走出长廊时,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看,却忍不住低头愣愣地望着自己刚刚被扣住的那隻手腕──手腕上有五道鲜明的握痕,像是从地板沾上的污垢。
子禛看了几眼,拉下衣袂将握痕藏入袖中,快步回到密室。
漫长的试错被「境」压缩,恍然间,药碗经手灌入某人口中的次数已经数不清。
经过不断的摧折,东方介的身形莫名比之先前更为强健,却从未有过忤逆和反抗,只要子禛一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目光必定聚焦在他的脸上,半点都未曾挪开。
而金光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光色越来越鲜明。
直到子禛最后一次将汤药灌入他口中,异彩再次浮现,比之以往更胜。
仅只一眼,就能让人拥有片刻失神。
那是比「穷奇」还美的金色。
不刺眼,却能震盪神魂,深深刻在人心中。
然而与此相对,刚开始的那份执拗却在金光一次又一次洗礼下,便得越发沉静。
沉静到……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情绪。
像无风的海,平静无波。
又像金色的流淌,盈满空洞的泉眼,漫出石砌的井口,散下神秘的迷雾。
这次,他瞳中的金色久久未息。
鬼使神差下,子禛忍不住脱口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东方介给都没给旁边的国师一眼,那双焕着金色的眼就这么盯着面前的人。
「阿英。」只见他微微一笑,许久未曾开口的嗓子含着些微的哑音:「我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