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金瞳之人(真是开眼界了我……)
223、金瞳之人(真是开眼界了我……)
意识再度復甦时,子禛感觉自己全身被一团东西包在里头,不过触感有点糙。
他是被吵醒的,被这刺入耳中的连串骂声。
本来他是可以爬起来的,毕竟在这里醒就醒了,没什么躺久会腰酸背痛需要缓一下的道理,但由于这骂声实在太熟悉,抱持着看戏的心态,子禛非常顺从地继续安稳躺在被窝里装起了晕。
「怎么?这不是你们东方家搞得鬼,难道是我们金鑾观自己搞的?」
喔,这个听起来就很欠扁的声音,确实是程城那个沙雕。
怎么他也被抓来了?那照这个抓人的思维来看……这该不会真的要把四家的人全凑齐了吧?
子禛正在被窝里腹诽,屋内,程城理直气壮站在东方介面前,满嘴嘲讽道:「眼看战局就要结束了,大局将定,你们东方家搞这甚么邪魔歪道的东西?看看!光顾着把外人困住,结果自己也不小心捲进来了吧?活该!就你们这样把所有人困在这里搞这些,躲躲藏藏得不面对现实,算甚么英雄好汉!」
东方介语调烦躁,听距离好像就挡在被窝前面:「你既然不信我,就闭嘴,自己用眼睛看。」
「哈?还要我信你?每次就你他妈搞失踪,让你解释的时候又遮遮掩掩不清不楚,我看这鬼地方八成就是你东方家搞出来的!你让我信你不如去信鬼!」只听程城发着怒往前逼近几步,却忽然又听见一声闷吭,像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那气势汹汹地步伐便踉蹌几下退了回去,程城重咳几声缓过劲来,才继续朝人放话道:「你他妈挡屁挡!你别以为光守着他就能排除你的嫌疑!让开!」他说着又要上前。
东方介出手挡开,厉声警告:「我是看在子禛面上才对你客气,别不识相。」
程城不屑道:「还在这装呢?而且就算高子禛叛逃了那也是我们东瀛的人!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觉得他会信跟他共同奋战过几十年的同胞?还是信你这个东方家出生的狗少爷?」然而程城这边正在放话,不远处又忽然响起一点细碎的声响,只听他似乎又转过头朝另一侧墙角怒道:「禹清灵!你就站在那看着吗?都不帮一下的?还有你!姜恆!别他妈小碎步偷跑!你到底站哪一边的!」
「我、我当然站我哥这一边的!」只听一个稍显细嫩的声音慌张道,接着就是一个大力飞扑碰一下挤到他身边,直接跟着缩进东方介的保护网后方,狐假虎威隔着一面人墙放话道:「你们要打自己打啊!我先跟我哥躺一块!」
他是不是幻听了?他怎么好像听到小恆会开口说话呢?
但又想想此刻在这的都是元神,那好像就还挺合理的。
不过「饕餮」这个名额是由姜恆佔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坏事──好事是届时要是有任何变数姜恆基本上都会站在他这配合他,坏事是这个差事就目前看来,可能不是甚么好差事。
再度经歷晕厥后,子禛算是对这个「境」的主人的身分和目的有了些头绪。
「祂」认识在这间屋内的五位──曾在歷史上出现过的人物──并且有能力让李祝那种生物听从「祂」的指示。
然后,「祂」想在所有人面前重现歷史。
如果对上先前东研会在学校组织的那场歷史讲座来看,再加上这个「境」中诸多不寻常之处,李祝又和东研会的关係紧密,那这个推论便更加错不了。
从前歷史眾说纷紜,光是中原与东瀛各自利己的阐述就分了无数派系,可如今突然有了新观点,甚至这新观点还在所有人面前真实上演过的话……
人在未曾亲眼所见前会相信大眾的话,在亲眼所见后依然会相信大眾的话,只不过大眾在亲眼见证的同一时间、便统一调转了口径。
人对歷史的认知是潜移默化来的,因为你周围的环境和人都认为如此,歷史的观念便会不知不觉渗透你的日常言行举止,以至于当有一天需要推翻这个认知的时候,你需要绝对强悍的公权力,或者仰赖绝对强悍的证据。
很显然的,「祂」选择了后者。
可「祂」重现歷史的目的是甚么?
但见微知着,光看李祝那副疯疯癲癲的样子,子禛就直觉那不会是甚么好事。
这边子禛还在被窝里假寐梳理思路,那头墙角忽然又多了一个人的声音,还伴随着往这靠近的脚步声:「现在场上三比一,我现在加进去,四比一,你输了程大少爷,过来坐下,别废话。」
「禹清灵!」程城大骂道:「你忘了你进这里之前才刚踹爆一个少昊宫人的狗头吗?你现还在跟他家少爷坐在一起?脑子有病?」
子禛根本不用睁眼,就能脑补出禹清灵对程城翻了个大白眼的样子:「你他妈才脑子有病,你现在在的这地方叫做『境』,这『境』是东方家的產物,而东方介他妈就是东方家的人,被打成狗的是他哥又不是他,用膝盖想都知道现在跟着他存活率比较高,我还没有蠢到跟着一个沙雕去送死。」
可程城闻言却不服气了:「那也──!」
然而禹清灵没给他辩驳的机会:「喔我真的是!头一次觉得沙雕这种生物纯度比恋爱脑还高!我是真怀疑钱星星那么聪明一女孩子干甚么要跟你啊?还不如跟条狗呢!给狗扔东西都知道摇尾巴!不像你这个没见识还没本事到哪都只会齜牙的!真是开眼界了我……」
姜恆又默默往子禛身边挪了挪远离战火,大有跟高纯度生物切割的意思。
东方介:「……」虽然知道骂得不是自己,但感觉莫名躺枪了。
东方介转头不再搭理暴躁的程城,只是伸手去扯紧子禛的被角。
忽然,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子禛察觉额间一软,似乎有对唇碰了上来。
微乎其微的低语悄悄拂过耳畔,散入灼热的鼻息中。
子禛感觉那唇又往他额间轻吻了下,对方才再次伸手替他把被盖好。
墙角传来程城不屑的哼声,东方介懒得理他,然而他刚把棉被盖紧,五人不约而同身形一僵,屋内瞬间死寂一片。
「高瑛」首先睁开双眼,从容不迫地起身收好被子叠到墙角,十分端庄地在地舖边缘盘坐下来。
子禛藉由「祂」的视角看去,面前的人却如所料全都有一对奇异的金瞳,且屋里所有人包含自己都已经束发、换上最寻常的粗布短褐。
「阿觅」也跟「高瑛」坐到同一张地铺上,看似随意地靠在床尾。
子禛又将注意放向屋内其他地方,眼前情景早与当初进来时截然不同,身处的环境被照料得很好,刚开始那塞在墙角的稻草堆不见了,被褥不用时摺好整齐排放在矮长桌上,粗略看上去倒像是有了间通铺房的模样。
然而才刚这么觉得,就见程城的那句躯壳直接一脚把他那侧的地铺踢回原形,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行,就当他没夸过。
再看其他人,姜恆依然靠坐在「高瑛」身侧,只不过神情十分轻挑,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像把「高瑛」全身上下都扒了个遍,看着就一脸风流色相,要不是有「阿觅」守在这,估计就要扑上来揩油了。
而禹清灵就坐在另一块地铺上,犹如老僧坐定,那盘腿座和莲花指摆得驾轻就熟,嘴里不知道神神叨叨地一直念着甚么。
然后他的注意又转回「阿觅」身上。
不过「阿觅」始终没什么动作,反倒是和「阿觅」同个方向的显眼玩意……
只见程城大大咧咧地靠坐在墙边,嘴里还优间自在地叼着一根草,然而……那胸前……那衣襟里面……好像用绷带缠了好几圈的样子?
子禛怀疑地注意着对方胀大好几圈的胸前,越瞧越觉得形状不对,再对上程城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奇怪,心中突然升起一个不太礼貌的想法。
那东西……怎么好像……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来人正是当时把他带来的道士。
陈彬目光沉沉,也没下令,就主动上前粗暴地抓起手给所有人都号过一次脉,然后又再次离开。
然而陈彬离开半刻过后,却仍然没人能够动作。
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阿觅」忽然站起身,在四人的注目下凑至墙边、透过窗缝往外探了探,接着回头踩住墙上用刀凿出的小窟窿、飞簷走壁爬上梁柱,从内搬开推开不知何时松动的瓦片暂时安置到旁边屋瓦上,人便接着从那个破洞鑽了出去。
「阿觅」溜出去后,束缚感骤然一松,三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程城主动把地铺又拉平整齐铺回去,禹清灵立刻靠墙舒展四肢,子禛闔上眼顺从地倒回原地,而守在一旁的姜恆则熟练地接住子禛把人再度塞回被窝里。
塞好被子后,姜恆才奇怪地开口问道:「他们今天怎么大发慈悲没给我们扎针啊?」
程城皱眉:「都说了那叫针灸。」
禹清灵往程城方向踹了一脚又把人刚摊好的地铺踹歪了,然后在对方气冲冲的目光下抢话道:「估计又要改甚么实验方法了,子禛以前做实验不也常常这么改来改去的吗?谁知道这些科学家脑子里都装甚么玩意?」她说着伸伸懒腰垂垂背,又揉了揉痠疼的脚,不禁抱怨道:「倒是这个『禹问天』,每次都端这副偽君子模样不累人啊?我盘腿盘到脚快抽筋了……」
程城一边弯腰铺着地铺,一边嘲讽道:「重点是这个吗?你看那个东方介,话说的好听,现在往屋顶一鑽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姜恆忍不住反驳道:「那是『阿觅』做的事,又不是他做的事。你看你自己每次都把地铺踢成那样,难道是你愿意的吗?」
程城简直气笑了:「那跟这一样吗?他东方介难道是无时无刻都被控制吗?能出得了这间屋子的只有他,我们一出去就会被身体自动控制回来,这就算了,可他每次回来甚么都不告诉我们,一丁点情报都不透露,高子禛又从我们见到就一直是这种昏迷的状态,到点了才被控制着『醒来』一次。这其中这么多问题,你们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他可疑吗?」
子禛躺在那边静静听了会,直到眾人沉默后才动作起身。
姜恆感觉眼角馀光棉被在动,转眼就见他子禛哥忽然自己坐起来了,在程城和禹清灵错愕的目光下连忙激动上前道:「哥!你终于醒啦!」
子禛装作刚从迷茫中甦醒的样子,抓着身上的棉被愣了一下,一抬头看见三人又皱紧眉,疑惑问道:「嗯?你们怎么都在这?难道青阳也遭殃了?」
「嗯啊,可被卷进来之前我明明跟我家罗万在一块的,现在也不知道他人哪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他……」姜恆沮丧道:「哥你跟东方介怎么碰上的啊?是来这才碰上的吗?」
子禛查觉到另一侧两人的视线,偏头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皱,看着好像还在头疼的样子:「嗯,我是在寧川被捲进来后就在往这的路上了,我是第一个来的,然后才碰到他,他好像也是在淥城被捲进来的。嗯?话说他人呢?又出去了街上溜搭顺东西了?」
程城没忍住试探道:「你知道他会从『屋顶』爬出去?」
子禛槌了槌发疼的脑壳道:「你们没来之前有几次是从窗户偷偷翻出去的,但后来我被那个针扎过后精神一直有点不太稳定,偶尔好像又能看到他是从屋顶上爬出去的,记不太清了。」
姜恆闻言极力认同道:「我就说吧!那个针灸一定有鬼!」
「有鬼也得忍着,现在情况不明,我们又受控制,先静观其变再说。」
子禛说着出手挡下气冲冲的姜恆,再度扶额缓和片刻,可其馀两人审视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子禛倒也没表现出甚么,只是他接着朝程城看过去时,眉头却又再度皱紧,困惑地往对方身上扫了几眼,最终定格在那格外彭湃的胸口上:「程城,你胸前那甚么东西?鼓这么大一包。」
只见程城脸色一瞬变得难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禹清灵抢先调侃道:「喔,因为『祂』有胸啊。」
程城气闷,一下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就又被子禛抢先故作惊叹道:「那你都有胸了,你那玩意……还在吗?」
禹清灵在旁边抢话一脸可惜道:「哎呀呀,看我就知道了,我这位是个男的,你看我的话就是没胸了,倒长出一根东西。」说着还很故意地往程城下三路扫了一眼,还特别拉长音:「那他应该是有胸了,但没~了一根东西吧?」
程城再度气闷,咬牙切齿道:「闭嘴!你这没胸的女人!」
禹清灵却很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没胸的女人满大街都是,可没屌的男人还真没几个。」
程城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气又找不着话反驳,只能自己憋着。
子禛没多管他,又朝姜恆问:「对了,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来之前有收到过甚么『指示』吗?」
姜恆想了想:「我本来跟罗万待在厨房,一转眼就被塞到一辆马车里去了,我本来手脚都被绑着,但『这人』是个做贼的,一下就争脱开了,只不过挣脱后跑没几步又被人打晕了,害我一起遭罪,再然后……我估计我就是被绑回车里直接送进这来了。」
「那个『指示』说你是『饕餮』吗?」
姜恆点头:「对啊,那个『指示』喊我『饕餮』,说我现在是一个名叫『姜宴』的採花贼,因为採花不长眼採到人家大户女儿闺房里所以被逮了,本来是要被处死的,但是后来被人用假尸从牢里替出来了。」
「我的话是『檮杌』,叫『禹问天』,是个算命的江湖骗子,也是骗人不长眼骗到大户被关起来的,不过不判死罪,我是直接被人从牢里提出来的。」禹清灵说完自己又抢话指着脸色难看的程城道:「而我们程少观主啊,叫『程三仰』,是个女~的,之前在街头玩杂技胸口碎大石,一招不慎被砸晕,再醒来就在这里嘍~」
程城正要忍不住开口,屋顶一阵细碎声响,一个身影又顺着洞口溜了进来。
东方介悄无声息跳在地铺边缘上,拍了拍被踩脏的地铺角,抬头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也不慌,默默将装在兜里的一个包裹扔到子禛怀里,回头又顺着墙上的小窟窿爬上梁柱把屋瓦盖回去,确定没有痕跡后,才放心跳回地面,快步跑至子禛面前等候发落。
子禛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极其自然地拆开包裹将里头的一堆蜡烛等日用杂物分发到所有人手上。
程城接过时低声道谢,但还是忍不住脱口酸了他一嘴:「还知道拿些东西打掩护啊?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带点吃的进来?」
「他们现在严格裤管我们吃食,吃进去的都容易被他们检查出来,『阿觅』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只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东方介正色道,坐到地铺旁捧起子禛的手,默不作声地低头揉起大拇指和食指间的合谷穴。
程城见状也不便再说甚么,只是原先的热络在东方介回来后再度跌回冷冰冰的氛围,房中只剩下东方介偶尔关怀的问候声,就连姜恆也没再搭话,只是默默靠在墙边闔眼休息。
直到入夜,再度开啟的房门才打破沉默。
「都给我起来!」房门大开,门外灯火通明,陈彬身后站着一整列手持火炬的兵卒,高傲地朝房中眾人发号施令道:「给你们一刻时间!把你们这蓬头垢面的脏模样都清里乾净后随我去药池,谁要是敢路上偷跑,就别怪刀剑不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