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方劲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重重坐了回去。
大理寺卿这才继续看向初拾:“初少尹,死者确于与你冲突后不久暴毙,死因系内伤。你所言‘下手很轻’,与尸格所载重伤而亡,截然相反。对此,你有何解释?”
初拾心知,对方既然设下此局,尸格、死亡时间这些表面证据必然做得天衣无缝。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很难撇清。然而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竭力辩解:
“大人。”
一个清冷沉静的声音,自旁听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麟缓缓起身,语气不急不缓:
“既然初少尹坚称自己下手有分寸,且当时尚有其他目击者在场。而现下双方各执一词,尸格与口供相悖。那么,何不传唤当日发生冲突时,店内其余食客上堂,当面对质,以明真相?”
大理寺卿一愣:“其余食客?可如今去何处寻找?”
“不劳大人寻找,他们就在堂外等候。”
方劲的目光骤然一缩,眼中掠过一丝惊愕,猛地看向文麟。
大理寺卿看着太子笃定的神情,心中顿时了然。他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宣——证人上堂!”
衙役领命,不多时便带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
大理寺卿:“堂下何人?将昨日傍晚在明斈饭馆外所见,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那证人结结巴巴,倒也说得清楚:“事发之时,小人恰好在店内吃饭。死者在店内闹腾,后来,这位大人出来制止,两人就动了手……哦不,是死者先动手,大人挡开了,然后几下就把那醉汉按住了。”
文麟适时开口:“你且仔细回想,这位大人,当时击打了那醉汉身体哪些部位?力道看起来如何?”
证人努力回想,比划着:“好像……就抓住了那汉子的胳膊,拧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扫了他腿弯子一下,那汉子就跪倒了。看着……看着真没使多大狠劲,那汉子被松开后,骂骂咧咧地跑了,跑得还挺快,胳膊腿都好着呢。”
文麟微微颔首,看向大理寺卿:“大人,我问完了。”
大理寺卿又连续传唤了四名当时在店内用饭的食客,这些人的说辞虽在细节上略有出入,但主要内容一致。
五名人证完毕,文麟目光再次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所言,加之初少尹自辩,皆指向一点:初少尹昨日出手,仅限于制伏,并未重击死者胸腹心肺之处。而贵寺仵作验尸文书明确记载,死者致命伤乃‘心肺遭受重创’。行为与结果,在要害部位上全然不符。以此推断,死者的致命伤,恐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
“殿下此言差矣!”方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
“焉知……焉知这些人不是事先串通好了说辞,刻意替初少尹开脱?他们的证言,岂能尽信?!”
“串供?”
文麟倏然转头,目光如冷电般直射方劲,方才的平和尽数化为储君的威压:
“方将军此言意指何人?!”
方劲自知失言,被年少储君气势镇压,心中骇然,不由垂首,战战兢兢地答:
“臣,臣失言!”
文麟收回冰冷目光,重新转向大理寺卿:
“大人,方才人证虽众,但方将军既有疑虑,为求案件水落石出,孤这里还有一位关键证人,请大人一并传唤。”
大理寺卿:“殿下既有线索,自然要查。宣——证人上堂!”
这回带上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小人李贵,在柳条巷开酒馆。昨天戌时左右,赵大,就是……就是堂上躺着的这位,他来过小人的铺子,不但打了半斤烧刀子,还把之前欠的三百文酒钱,一次都还清了!小人记得清楚,因为赵大平时赊账多,这般爽快少有。”
大理寺卿追问道:“你看他当时神情、身体如何?可有何异样?”
酒馆掌柜回想道:“赵大当时看着挺高兴,嗓门也大,除了……除了左边脸颊和眼眶有点淤青发紫外,走路说话都利索得很,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文麟:“大人,昨日死者和初少尹在店内发生口角是酉时未至,心肺遭受足以致命的重创之人,绝无可能在一个多时辰后,仍表现得与健康常人无异。此乃医理常识,亦与常情常理相悖。因此,赵大之致命内伤,绝非昨日酉时冲突所致。”
大理寺卿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洪亮,已然有了决断:
“肃静!现有数名人证一致证明,初拾昨日与赵大冲突,仅致其皮肉疼痛,并未伤及要害!更有酒馆掌柜李贵证实,赵大于冲突后不久,曾行动自如前往酒馆沽酒还债,状态与常人无异!故此,赵大之致命伤,必非昨日傍晚冲突所致,当系其后另遭重击或其他缘故引发。京兆少尹初拾,与赵大死亡一事,并无直接干系! 当堂释放!”
“大人明鉴!”
文麟率先起身,脸上露出些许赞许与欣慰,将初拾扶起,又转身看向脸色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方劲:
“方将军,今日之事,虽是误会,但赵大毕竟是将军亲属,不幸亡故,孤亦感遗憾。还望节哀之余,勿忘追查赵大暴毙真相。孤,会一直关注此案进展。”
方劲只觉得一道冰冷迫人的视线有如实质般压在自己头顶,他不由垂首躬身,心口狂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臣多谢太子殿下关怀。定当……配合有司,查明真相!”
文麟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携着初拾,从容步出大理寺公堂。
第59章 父子,夫妻
出了大理寺,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
出了大理寺, 两人神色才为之一变。
初拾眉心微蹙,语气懊恼:“这回是我大意了,竟未料到他们动作如此迅疾。差点连累了你。”
文麟侧首, 眼中并无责备,好语安慰道:“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了哥哥。韩铖回京,矛头首先便对准东宫。他动不了我,便想从你下手,好以此乱我心神。”
初拾目光微凛,点了点头:“往后我行事, 会愈发谨慎,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明白。”
东宫尚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两人不再多言,于街角匆匆作别, 各自离去。
此案虽了结得极快,消息亦被刻意压下,未曾广泛扩散。然公主府内, 韩铖还是第一时间接到了心腹的详细禀报。
韩铖立于窗前,目光落于庭院中一株凌寒先发的腊梅, 不紧不慢地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护起人来, 倒真是不遗余力。”
“昨晚才起的事端,今早就什么证据都拿到手了。若将这份心力手段用在朝堂上,确实棘手。”
一旁的韩修远脸色也不大好, 接口道:
“他对那初拾, 向来看得紧。听闻此前为了将人留在身边, 还把人关起来了。”
韩铖冷嗤:“对一个男人这么用心……”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 一名侍卫轻步走入书房, 躬身禀报:“将军,慕老王爷、老王妃过府探望,车驾已到前院了。”
前院风清,慕老王爷与老王妃已在廊下立着,韩铖快步上前:“王爷,王妃,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劳动二位与世子妃大驾光临寒舍,末将惶恐。”
慕老王爷笑声爽朗:“公主与将军回京,老夫早就该来探望,奈何琐事缠身,直至今日方得空闲。公主可在府中?”
“公主恰巧有事,方才出府去了。”
“无妨,无妨。”
韩铖将三人引入客厅,宾主落座,下人奉上香茗。简单寒暄数句后,慕老王妃忽而笑盈盈地开口:
“大将军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皆出落标志,尤其是修远这孩子,一表人才,英气勃勃,不知惹得京中多少闺秀倾心呢!”
“说起来,修远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体贴周到的人照料着才是。正巧,我这儿媳有个娘家侄女,品貌端庄,性情温婉,出落得甚是水灵……”
韩铖放下茶盏,语气平缓地道:“老王妃关怀,韩某与犬子心领。只是修远年岁尚轻,性子还需磨砺,男儿大丈夫,当先立志建功立业,家室之事,暂可缓议。”
“哎哟,大将军这话,可就是敷衍我这老婆子了!”
老王妃闻言,非但未露退缩,反而以帕掩口,轻笑出声:“公主私下里,早已向好几家相熟的勋贵府邸透过风声了,言语间都是为修远仔细相看、觅一佳偶的意思。若非如此,我们今日又怎会贸然登门,提起这桩事体?”
韩铖目光一暗,抬头看向老王妃:“这是公主亲口所言?”
“自然是公主的意思。”
“前几日在陈国公夫人的茶会上,公主还特意提起,说修远此番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将终身大事定下,也好让她这做母亲的安心。说来也是,修远这般品貌家世,早些定下一门好亲事,无论是于他自身,于韩家,都是好事一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