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等唠叨完了,又看向初拾:
  “后生,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初拾扶了扶额。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几人进了衙门,在官府和中间人的见证下,银钱点清,妇人在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将那薄薄一张、却承载着一方产业与无限憧憬的地契,递到了初拾手中。
  握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契纸,初拾只觉得感慨万分:
  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在为这个秘密筹划满心欢喜,想象着文麟看到这份“惊喜”时的笑容,而今哪还有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结束买卖后,初拾独自走入午后渐盛的阳光里。街道依旧喧嚣,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镖局附近,他刚要踏入大门,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几个声音,还夹杂着女孩低声的抽泣。
  狭隘的小巷里,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姑娘,一个伸手去扯她枯黄的发辫,另一个则试图抢夺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布包。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瑟缩地往后靠。
  “放开我妹妹!”
  只见陶石青经过,猛地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扯辫子的少年,将陶云牢牢护在身后。
  “干什么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炸响,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旁走出,那两个闹事的小孩立刻往她身后躲,还冲着陶云做鬼脸。
  大婶面色不善地冲陶石青瞪了一眼,搂着两个孩子走了,嘴上还骂骂咧咧。
  等大婶离开,陶石青才转向妹妹,温柔地说:“没受伤吧?”
  陶云摇摇头。
  “好了,我们走吧......十哥?”
  初拾自巷子另一头走出,他蹙眉望着大婶的背影,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么?”
  陶石青脸色白了白,小声地说:“不是很经常,就是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哥……你帮我们兄妹的已经够多了,而且除了偶尔受些欺负,这儿既能给我们兄妹地方住,又给我们饭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初拾沉默了,他认出方才的大婶是镖局镖师的妻子,和有爹有娘的孩子比起来,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自然免不了受更多苦。
  初拾有些心酸,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饭馆左右也要人帮忙,两小孩吃得也不多,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即可。
  “你们......会烧饭么?”
  “......”兄妹两面面相觑。
  呃,要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小孩烧饭确实为难了些,初拾又问:
  “那你们,会跑堂么?”
  ——
  从镖局出来,初拾回了王府。刚进门,便撞见了正要出去的初八。
  如今的初八,和过去大不一样,虽说穿着不便,但气质踏实了许多,一双眼睛逐渐坚稳,就连二哥都夸他沉稳了许多,果然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初八见着迎面走来的初拾,脸上欲言又止。
  他终究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十,我前两日碰巧看见你跟一个饭馆老板娘商议买卖饭馆的事,那铺面是不是又给你那个‘相好置办的?”
  他实在憋不住这份疑虑。那个姓文的举子,说是备考,却名落孙山;说是清贫,却让初拾这般掏心掏肺又掏钱地贴补。
  在初八这直肠子看来,这活脱脱就是个哄人钱财、吃软饭的小白脸做派。
  初拾心里一虚,轻飘飘地回:“不是。”
  “当真不是?”
  “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那饭馆,是我盘下来打算自己经营的。你也知道,咱们这暗卫的营生,刀口舔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为往后打算。”
  听到这话,初八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初拾的肩膀,欣慰地道:
  “这就对了!总算你脑子还没被那个小白脸糊住,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瞒你说,你嫂子也早就念叨着想开个小吃摊子,她手艺不错。可我这个人闲不住,不喜欢整天闷在灶台前头。我就琢磨着,给她盘个小铺面,让她当老板娘去。我自己呢,还是出来接活儿、跑跑腿,这样里外都有进项,日子才稳当!”
  看着初八两眼亮晶晶地描绘未来图景的模样,初拾不由松了口气,幸好老八脑子一根筋,不会计较太多。
  晚上,等兄弟们聚齐,初二交代:
  “你们都知道这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吧?”
  “进来城里不安稳,可能会发生大事,容易引起骚乱,你们一个个出门都注意点,眼睛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是!”
  就如初二所言,京中很快发生了大动作。
  午间,食肆里人声喧嚷。
  周重文坐在上首,正被几个同乡殷勤簇拥着敬酒。
  他出身平平,在同乡中本不受待见,如今一朝跃过龙门,成了新科进士,那份扬眉吐气的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明知此时并非大肆庆贺的稳妥时机,却终究抵不过被追捧的快意。
  他满面红光,高声谈笑,畅想着授官后的风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刑部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小吏目光如电,径直锁定周重文那桌。
  “周重文?”小吏声音冷硬。
  周重文脸上的笑容僵住,强自镇定地起身:“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差……”
  “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扭住了周重文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是新科进士!朝廷即将授官的命官!你们岂敢无故拿人?!”周重文惊怒交加,奋力挣扎,涨红了脸嘶声大喊。
  然而无人听他狡辩,衙役们毫不理会,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他强硬地向门外拖去,他不甘的吼叫声一路远去:“我是新科进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冤枉!定是有人陷害——”
  食肆内,落针可闻。方才还与周重文把酒言欢的几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无人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文麟和初拾尽收眼底。
  虽说初拾知晓了文麟身份,但他又不敢揭晓,一来怕误了太子殿下的事,二来担心太子殿下身份败露,为了灭口一不做二不休......综合种种顾虑,只能装糊涂。
  以上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说到底,初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文麟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没想到周兄竟也牵扯其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拾嘴角扯了扯:你们东宫教习的课程里,是不是还有“演技”这个项目?
  他实在不忍见文麟这潦草的演技,干脆赶着他进了另一家清静些的饭馆。吃过饭,初拾便又像前几日一样,起身道:
  “麟弟,我下午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文麟眉头一皱:“又要走?”
  初拾避开他的视线:“嗯,有事情要办。”
  装修饭馆也算办事了。
  闻言,文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那……哥哥自去忙吧。”
  初拾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影随形,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
  文麟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初拾消失的方向,眉宇笼罩着明显的不满。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几日初拾有意无意的疏远。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这般明显。
  可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落榜”么?
  念头才起,文麟即可否决:不,不可能,拾哥不是那样的人。
  ——
  “是周重文?怎么会是周重文?!”
  “我就知道!周重文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书房里,李啸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太了解周重文了,此人虚伪,软弱,毫无骨气,指望他能守住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被押入刑部大牢,那些吓人的刑具往面前一摆,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他就能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不过,他毕竟是新科进士,身份特殊。刑部就算拿人,没有确凿证据前,应当不敢立即对他用大刑审问,总得顾忌些体面……”
  但这时日不会长久,一旦上面催得紧,或者找到了其他突破口,刑部那些老手有的是办法让一个软骨头开口。
  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上嘴!
  刑部。
  刑部尚书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如铁。
  周重文被两名差役押着,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昔日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惶与狼狈。
  “周重文,有人指证你参与今科春闱泄题舞弊,勾结他人,以钱财换取功名。你,有何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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