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上面倒映着他的影模糊而朦胧,有些看不清,再往下是结伴而行的学子们,他们背着画架谈笑正要去往下一个营地。
  鞠千尚本该是那里面的一员,但他此时却困在了自己的房子里,走不出去也不想出去。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嗤笑一声单手撬开易拉罐拉环,沉默灌着饮料。
  气泡冲进喉咙,密集的刺痛上涌又顷刻间消散,碎发被汗液濡湿垂落眼前,带着几分颓靡的狼狈,鞠千尚低头,他屈起一条腿手腕搁在膝盖上。
  余下的那半罐汽水停在那里,水珠慢慢浸湿指腹,将健康的肤色冻成惨白。
  忽而易拉罐被悄无声息的闯入者夺走一饮而尽,鞠千尚下意识抬头。
  青年弓起腰惨烈地咳着,像是要把肺腑咳出,他满脸涨红空罐子被捏到变形,剧烈的起伏下耳机抖落掉在地上。
  鞠千尚嘴角上扬毫无意外被逗笑:“小朋友,喝个饮料也能呛着吗?”
  兰琛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红润的嘴唇,沙哑道:“苹果味的。”
  鞠千尚把玩着白色的耳机线气定神闲点头:“青苹果味的。”
  他勾勾手指示意,青年顺从地靠近低下头,鞠千尚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将耳机重新塞回对方耳朵,指尖流转缓慢地拂过对方耳廓。
  像是不经意的,早有预谋的撩拨。
  青年身体的反应也是那么听话,毫不意外地红了耳朵,脖颈也漫上粉色看上去格外地好亲。
  鞠千尚直起腰手臂微压带着对方贴近,耳鬓厮磨属于他的气息喷在对方耳间,带来额外的温度。
  兰琛冷静的眸波动情绪的一分一毫都在被这个人掌控,那种危险的冰凉的逼迫无不刺激着他,灵魂叫嚣着逃离,而身体却在其中安顿,沉默地服从,恍惚间耳畔像是叹息宛如恶魔低语。
  “好喝吗?”
  兰琛放弃挣扎他放纵自己的欲,跨腿坐在对方膝上,凭着一个支点艰难地攥住鞠千尚肩膀,他仰面索吻却被人避开甚至被那膝盖恶意地顶了顶。
  “唔。”兰琛当即弓起了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将脸埋在对方胸膛。
  轻抖的肩膀像无声的啜泣,鞠千尚恶作剧的手指停下重新抬起那张脸,逼迫着与他对视,然而对方并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红像是被欺负狠了。
  但事实上鞠千尚真的什么也没有做,他像是找到了令自己心满意得的玩具,爱不释手地逗弄了一番,才慢悠悠收手。
  鞠千尚推开人抚平肩上的褶皱,弯腰拾起沙发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姿态随性而散漫又不失礼貌:“小宣,该去上课了,不要让教授等太久哦。”
  下午的课集中在田垄外的溪边,流水潺潺叮咚作响清澈爽朗,就连燥热的蝉也稍微停止了抱怨。
  风吹来麦田隆重的气息,年轻的苍老的面庞变得柔和,一一慎重地打磨着架子上的画。
  鞠千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对着弹出来的照片开始作画。
  金色的太阳光将麦田分割成两半,一面光辉一面暗淡格外有氛围,笔触下一道道麦穗一个个人影有条不紊的成型,侬丽的画卷如同他本人般漂亮。
  奈何身后无端响起一声叹息,鞠千尚笔尖停顿落下不大不小的一块圆点,停顿了许久没有再次落笔而是将画笔丢进脚边的水桶。
  教授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佝偻着背远去,脸上的失望难以掩饰。
  鞠千尚咂舌,这副画还没有完成但显然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他的心情有点糟糕,果然今天不适合出来作画。
  “好看吗?”他问。
  兰琛对于艺术的了解并不多,这幅画无疑是好看的像是打印出来的一般,很写实,但无疑缺少了一些东西,缺少了一位画家对自身的画的注视与情感。
  明艳的画往往想给人热烈的情绪,而这幅画看上去第一眼很不错,但看久了却并没有什么感觉。
  兰琛想起《深蓝》那幅画,一样的技法却给人了深刻的震撼,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那是一幅张扬又澎湃的画,可后来却超越了时空的局限,有人能从中感受到自由,有人能从中感受到悲伤,生与死共存绝望与希望的交汇。
  兰琛轻轻摸了摸对方头顶炸起来的呆毛:“很好看。”
  无论是深蓝,还是麦田。
  话音刚落,便响起一声嘲笑,刺耳的炸裂的,像是要把人点燃。
  “真难看。”李文栋弯腰笑得花枝乱颤,“师弟啊师弟,老师年龄那么大了,已经休息好几年了,这次突然出山好像是因为你要参加那个什么挑什么比赛来着。”
  “结果你就给他老人家看这种东西吗?”
  李文栋鼓掌:“你这水平难怪要躲起来,也就只会画火柴人的小白觉得好看。”
  第43章 他的眼
  那脸上温和的神情配合着阴阳怪气的口吻,活生生显得招笑。
  向来冷静自持的兰先生没忍住挽起袖子上前,正要行动却被鞠千尚握住了手腕。
  鞠千尚并不怎么生气他听过的嘲讽比李文栋难听的多的是,况且他也没说错什么,这幅画确实不够好,也确实辜负了老师对他的期待。
  “这样才有意思啊,师兄要是被如此不入流的画作拉下神坛,是不是更好玩。”鞠千尚眉眼弯起,他像是像是了什么好玩的事,又轻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的兰先生还能不能破费千万,让李师兄再次功成名就呢。”
  李文栋神情自若:“兰先生。”
  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是那个人油盐不进的,鞠千尚怎么会知晓。
  鞠千尚起身没骨头地全身压在兰琛肩上,百无聊赖把玩对方的手指:“师兄,我仔细欣赏了您近些年的作品,和几个小画家的风格很相似呢。”
  “最好不要让我抓住把柄哦~”鞠千尚眨眼像只狐狸般轻轻抬起下巴。
  李文栋神色蓦地异变来不及说什么匆匆离开。
  随着天色黯淡,不少的学子们像是机器人般听从指令开始收拾东西,人群散去,田垄只剩下寥寥几人。
  夜鸦啼叫凄清孤寂,鞠千尚看向从刚才开始就默不作声的人,他的眉眼间好像散着黑气,浓烈得让人难以忽视。
  没有青年人的冲动易怒,而是一位成熟者内敛深沉的气息,像是一场绵长无声的雨,淅淅沥沥经久不绝。
  “还在生气吗?”
  兰琛垂眼自顾自替人收拾着地上的物品:“他骂你。”
  鞠千尚微愣,无奈道:“是这样不错,难不成你想替我骂回去?”
  他不由得想起青年方才的举动,是想要去打人还是骂人呢,鞠千尚难以想象这个内敛的社恐暴走的形象。
  想象着鞠千尚又开始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但是笑着笑着心里有点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兰琛良好的家教让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但并不意味着别人可以冒犯他,他垂眼想起曾经的事,虽然那些并不是他做的,但听他的命令去做的事也可以算在他的身上。
  兰琛不是个好人。
  但这些事兰琛不想让这个人知道,他放好画具背在背上:“不是他的。”
  “什么?”鞠千尚愈发摸不着头脑。
  流水潺潺,再无任何回应,月光落在流淌的溪面碎开波浪像一层层盛开在地上的星海,水声叮咚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一个人自由洒脱,一个人沉默守望,两个不同的世界汇合,却并没有不和谐。
  或许是今夜的风景太过美好让人留恋,走到一半鞠千尚停了下来,他说:“我想画画。”
  于是兰琛也停了下来,将整理好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放在顺手的位置,他没有劝他拍照回去再画,也没有问他一片漆黑有什么好画的,甚至贴心地将开了手电筒的手机抬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系统的光芒璀璨盛大,其实并不怎么需要手电筒。
  微风吹起他的碎发,招摇远去,这一次鞠千尚没再用相机拍摄,而是单纯地用笔触染纸,色彩与色彩的碰撞,暗与亮的交锋,他用他的目光投注,将此时此刻的心情融入。
  绚烂多彩时不时调换灯光颜色的团子落在他的左肩,而右边是举着灯同样全神贯注的青年。
  鞠千尚第一次不那么孤独,他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脆弱的,明亮的,冷静的,那个朦胧的清晨醉倒在他家门口的人。
  时光流转,他记不清那张脸,但还能回忆起那双眼眸,平静的毫无波澜又仿佛是盛满星辰的大海,波涛汹涌澎湃着无人听懂的歌声。
  轮廓渐渐清晰,一如……当年《深海》。
  鞠千尚笔尖顿住,他停了下来对着月亮笑了笑重新将笔丢进水桶。
  画,仍旧没有完成。
  “小宣,回吧。”
  兰琛望着未完成画,小心地收起等再次整装出发只能望到远处小小的芝麻黑影。仿佛这幅让他难以自制灵感想要创作的画,也只不过是生命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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