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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是,末将明白。双管齐下,或能有所突破。”王知节点头记下。
  沈望旌沉吟片刻,目光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营房,语气缓和了些,说道:“年节过后,北疆事务将愈发繁忙,各部族经过一冬休养,难免又有异动。我拟上奏陛下,奏请调一批经验丰富的将领回北疆协理军务,加固防务。你们几人,提前有个准备。”
  王知节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抱拳,声音铿锵有力:“末将等时刻准备着!定不负侯爷期望!”
  夜半时分,李昶在一片寂静中悠悠转醒。额角仍有些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晕倒前的记忆逐渐回笼——流民的密谈、递上的布料、突如其来的袖箭、推开他的年轻人、狼狈摔倒。
  他对遇刺本身并不十分后怕,心思反而迅速沉浸到那两批流民的蹊跷之处。
  淮安流民与扬州流民,遭遇截然不同,却都指向漕运之弊,而其中一方明显被人利用甚至可能是伪造的。这背后之人,心思缜密又狠毒。他默默地将已知的线索在脑中反复排列、推演,试图理清那纷乱线团下的真正脉络,对接下来的查案方向、突破口的选择、以及朝堂上可能引发的波澜,都有了更深的思量和初步的规划。
  待思绪稍定,他才撑着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的官舍,并非镇北侯府,也非皇宫。
  屋内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小泉子和其他侍从也不知在何处。不知舅舅舅母是否已被他遇刺的消息惊动,更不知沈照野是否已从通州府顺利返回。通州那边,是否也遇到了麻烦?
  喉间干渴得如同火烧,他掀开被子,脚下虚浮地趿上鞋,顺手拿起搭在床头的一件玄色厚氅披在肩上。那氅衣面料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却并非他平日惯用的尺寸和熏香。
  他走到桌边,摸了摸冰冷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冰凉的茶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稍稍缓解了不适。
  放下茶杯,他转身想回到榻上继续休息,毕竟夜深人静,一切需待天明。
  却不想,身上这件陌生的氅衣下摆过于长大,他心神不属之下,脚尖不慎绊住了衣角,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了床榻边缘,胸口被撞得一阵发闷,趴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这一摔让他忽然意识到,身上这件氅衣并非他平日所穿的那件。他记得遇刺时,自己那件雪狐氅衣沾染了血迹。那是沈照野在北疆亲手猎得,又千里迢迢送回永墉送给他的,他极为珍爱。明日定要问问小泉子,那件氅衣是否已送去浆洗清理,千万不可损坏了。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到了沈照野身上。他把自己翻过来,瘫在榻上,抬起左手,腕上那串彩色石子手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石子,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
  他鲜少有这般不顾皇子仪态、肆意瘫软的时候,但此刻四下无人,身心俱疲,竟莫名想起了沈照野那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找到依靠之处、懒散没正形的模样。他试着模仿了一下,发现确实比宫中刻板的礼仪要放松自在许多。
  唉,也不知道随棹表哥何时才能回来。通州之事是否顺利?可有遇到危险?
  心底泛起日胜一日的思念和依赖,这让他感到些许懊恼与无奈。
  过去两年,沈照野远在北疆,音讯难通,那般漫长的时日他也一一忍耐过来了。如今不过短短七八日未见,竟觉得时光如此漫长难熬,仿佛少了主心骨一般。
  自己这般心绪,是否太过黏人了?
  若日后沈照野成了家,娶了表嫂,有了自己的妻室儿女,难道还能像如今这般,随时召之即来,时常相伴相见吗?届时,自己又该以何种身份和心情去面对?旁人又会如何议论?
  想到沈照野终有一日会与某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缔结婚约,琴瑟和鸣,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李昶的心口便堵闷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失落甚至是恐慌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知这般想法不合时宜,徒增烦恼,却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般场景,每一次想象都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清晰无比。
  不能再想了。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沈照野挑眉笑的、懒洋洋倚着门的、策马疾驰时衣袂飞扬的、偶尔认真起来眼神锐利的,各种模样却越发清晰,比任何梦境都更真实鲜活,顽固地盘桓在眼前,挥之不去。
  “沈照野。”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在寂静得只有雪落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棹……沈随棹。”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安置这份不该有的妄念?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想像以往无数个被隐秘心事困扰的深夜里那样,挥散眼前这既令他安心又令他困扰的幻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掌却落在了实处。
  温热的、带着夜间寒气的、皮肤下是坚实骨头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极细微的、新冒出的胡茬的刺痒。
  不是幻影。
  李昶微微瞪大了眼睛,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下一瞬,他眼前的“幻影”做出了反应。
  那人单挑起一边眉毛,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李昶那只仍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缓缓绽开一个介于玩味微笑与促狭调笑之间的弧度,然后屈起手指,在那只愣住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李昶。”
  “雁王殿下。”
  “脾气见长啊。”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毫不掩饰的戏谑,真真切切地传入李昶耳中,敲打在他的心弦上。
  是真的?
  沈照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彻底呆住,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沈照野也保持着弯腰凑近他的姿势,两人就保持着这极其古怪的姿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屋檐下的冰凌不堪积雪重负终于断裂坠落,沈照野才仿佛被这声响惊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也觉得两人这模样傻气得好笑。
  他直起身,顺手也将李昶拉起来坐好,仔细替他拢好滑落的氅衣,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度正常,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说说吧。”沈照野抱臂站在榻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意味,“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摔一跤就能晕过去的地步的?小泉子可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没日没夜,废寝忘食?李昶,你真是长本事了?嗯?”
  李昶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了几分:“漕运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只是近日睡得比往常少了些。”
  “少了些?我看是根本没睡。吃饭呢?也跟着少了些?是不是又饥一顿饱一顿,拿冷点心糊弄?”
  “……”李昶被戳中事实,顿时语塞,无从辩驳。
  “下次还敢不敢?”沈照野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势迫人。
  “不敢了。”李昶垂下眼睫,低声保证。
  “光嘴上说不敢可不行。”沈照野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半迫半哄道,“在你那雁王府彻底修葺好、一应人手配齐之前,搬来侯府住。让你舅母日日盯着你吃饭睡觉,我看你还敢不敢阳奉阴违。嗯?”
  李昶本能地想要拒绝,独自处理事务更为方便,也更符合规矩。但一抬眼,对上沈照野似乎在说你不答应试试看的凶悍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轻轻点头,妥协道:“……好。听随棹表哥安排。”
  见他终于服软答应,沈照野这才满意,周身那股逼人的气势缓和下来。李昶连忙趁机问起他通州之行的收获,路上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可曾受伤。
  沈照野便详细说了说情况,包括新发现的线索、证据,以及另一批流民的证词。
  李昶听着,将这些新获取的信息与自己所掌握的线索——流民口供、那块布料、刺客的来历、甚至朝中各方可能的态度——逐一在心中印证、拼接。脉络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证据链也在不断充实。
  眼下掌握的这些,足以将一批盘踞在漕运线上的蛀虫揪出来定罪。但如何把握分寸,既能有效打击贪腐,平息民怨,又不至于引发朝堂过剧的动荡,避免被对手借题发挥,甚至牵扯出更难以掌控的局面。这其中的权衡与火候,仍需他耗费心血仔细斟酌。
  他微微拧起眉头,陷入沉思。
  沈照野见状,啧了一声,抬手用指腹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抹了一下,打断他的思绪:“雁王殿下,夜深了,勿谈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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