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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没有说完,只是目光泠然,在陈副使惨白的脸上缓缓刮过,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下官……下官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陈副使终于支撑不住,瘫软下去,连连告饶。
  李昶懒得再看他那副丑态,挥了挥手:“滚吧,管好你的笔和你的鸽子。若再有下次……”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北疆风大,路滑,意外……总是难免的。”
  陈副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那只鸽子都忘了要回去。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狼狈消失的背影,眼神幽深。他摩挲着袖中的纸条,心思电转。卢敬之的手伸得果然长,这么快就急着要抹黑前线,离间君臣父子了?是想借此扳回一城,还是另有图谋?朝中那些主和派,到底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只顾党争私利?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热烈的喧哗声如同浪潮般从某个方向汹涌传来,其间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和男人们粗犷的叫好助威声。
  是演武场的方向。
  李昶心头那点因阴谋算计而泛起的阴鸷瞬间被这充满阳刚血性的声浪驱散,心情莫名地雀跃起来。他不再耽搁,循着那声音,快步走去。
  这次他没再走错,喧哗声就是最好的路引。很快,一片被踩踏得坚实平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士兵,个个伸长了脖子,情绪高涨。
  李昶的目光轻易地穿透人群,落在了场地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沈照野脱去了沉重的盔甲,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他正站在一排兵器架前,手指在一柄长剑和一把长枪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有些选择困难,眉头微蹙,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仿佛是心有所感,沈照野忽然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投向李昶所在的方向。看见他,沈照野的嘴角扬起一个张扬肆意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扬声喊道:“李昶,别看热闹了,过来!”
  霎时间,全场所有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李昶身上。
  李昶面色如常,在众人好奇、打量、敬畏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了场中,走到沈照野面前。
  “睡醒了?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呢。”沈照野笑着打量他,随手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柄长剑和那杆长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递到李昶面前,“来得正好,帮我选一个,这俩用着都还行,选择不来。”
  沉重的铁器突兀地递到眼前,带着冰冷的气息。李昶的目光在那闪着寒光的枪尖和剑刃上扫过,几乎没有犹豫,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用剑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心尖。
  “我喜欢看你使剑。”
  第10章 茧宫
  宫里的日子,说白了,就是一口熬干了的老汤,表面浮着层油腻腻的光,底下全是沉渣,喝下去除了齁咸,没半点滋味。
  那四四方方的天,春夏秋冬轮番上场,在李昶看来,不过是窗棂上糊的纱颜色换换,从嫩绿到枯黄,再到一片死白,周而复始,没劲透了。
  陛下龙精虎猛,年近半百还能让后宫不断添丁进口,皇子公主多得跟御花园里撒出去的鱼食似的,碰面了都得在脑子里过一遍名录才敢开口喊人,免得叫错了序齿,平白惹人笑话,虽然也没几个人乐意搭理他就是了。
  李昶偶尔会冒出些诛九族的念头,比如,他那位英明神武、一年到头见不到两回真容的父皇,到底是怎么确信这宫里满地乱爬、长得千奇百怪的龙子凤孙个个都是他的种?
  反正他冷眼瞧着,他那群尊贵的兄弟姐妹们,有的脑满肠肥,有的尖嘴猴腮,有的蠢钝如猪,有的奸猾似鬼,真要说眉眼鼻梁能抠出点陛下那真龙天子模样的,掰着一只手数都嫌浪费名额。哦,可能太子殿下勉强算半个?毕竟占着嫡长的名分,总得有点象征意义。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吐槽他只敢在心里滚一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吞水似的、没什么存在感的模样。这些天潢贵胄于他而言,大多只是需要小心避让的障碍和危险。
  若说真有什么好处,那大概就是——总有几个特别得宠的。他们的母妃母嫔为了彰显恩宠、压对手一头,每年生辰总要绞尽脑汁求得父皇恩准,大操大办,极尽奢华之能事。
  而这种场合,沈照野十有八九是会来的。
  沈家是实打实的军功勋贵,舅舅沈望旌更是圣眷正浓、手握重兵,这样的宴席自然少不了给沈家下帖子。而只要沈照野来了,舅舅多半会顺势向父皇求个恩典,留沈照野在宫中住一晚,美其名曰陪伴皇子,切磋文武。陛下通常也不会驳舅舅这位肱股之臣的面子。
  于是,那些充斥着虚情假意与繁文缛节,又令人窒息的宫宴,对李昶而言,忽然就透进了一丝活气,有了点盼头。
  沈照野这人,没什么钟情的喜好,斗鸡走狗、听曲赏画,没一样能长久,唯独练武这件事,雷打不动,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留宿宫里的那些清晨,天还灰蒙蒙的,李昶就能听到窗外院子里传来的沉稳脚步声、衣袂破风声。等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被宫女围着梳洗打扮好,虽然也没人在意他打扮成什么样就是了。
  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赶上沈照野练到最后一套剑法。
  少年人身姿已经逐渐抽条,挺拔如小白杨,动作流畅而充满爆发的力量,手中的剑不再是儿时的木棍,而是开了刃的钢剑,映着初升的、没什么暖意的日光,划出一道道凌厉银亮的弧线,带着某种能劈开这宫墙厚重沉闷气息的锐利和生机。李昶就悄无声息地趴在冰凉的窗沿上,下巴垫着手臂,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其实不懂武功,他的身板从小就不算结实,那次落水之后更是雪上加霜,畏寒虚弱,太医三令五申说不宜习武,免得耗损元气。舅舅和随棹表哥也从不勉强他,大概觉得他这块料就不是舞刀弄枪的命。
  但他喜欢看,也不仅仅是看练武,他只是喜欢和沈照野待在一起。无论做什么,哪怕只是沈照野毫无形象地歪在他屋里的榻上,靴子也不脱,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揪来的草茎,天花乱坠地吹嘘宫外哪家酒楼的狮子头做得一绝,或者不耐烦地吐槽宫里规矩多得能绊死人、饭菜淡出个鸟来,他都觉得很好。
  甚至沈照野被太傅留了功课,抓耳挠腮地抄他的文章时,那副愁眉苦脸的德行,他都觉得比宫里那些假人顺眼得多。
  因为沈照野是鲜活的、热烈的、真实的,身上带着宫外自由的风和阳光的味道。和宫里这些无论老少尊卑、无论男女媸妍,都仿佛戴着无形面具、行走间悄无声息,连笑意都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半死人完全不同。
  只有在沈照野身边,李昶才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血是热的,或者,至少能笨拙地模仿出一点活人的样子,会笑,会闹,甚至会因为沈照野抢了他最后一块点心而气得撇嘴——虽然多半是装的,只是为了配合那热闹的气氛。
  小时候他懵懂地觉得,是不是因为沈照野会武功,所以才这么不一样?像话本里的侠客,飞来飞去,快意恩仇。他也曾偷偷拉着沈照野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神期冀:“随棹表哥,你教我练武好不好?就教一点点,最简单的那个。”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比划了一下沈照野早上练的一个起手式。
  沈照野当时正无聊地抛着一个苹果玩,闻言愣了一下,苹果差点砸脸上。他接住苹果,伸手就揉乱李昶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头发:“你这小身板,风吹大点我都怕把你刮跑了,练什么武?好好读书当个文化人儿呗,将来考个状元,多威风!打架这种粗活,有哥哥我呢。”
  后来大概看他眼神实在太失落,嘴角都耷拉下去了,沈照野挠挠头,还是敷衍地教了他几招最简单的架势。
  结果他手脚笨拙,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虚汗,脚下一個不稳,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花圃里。沈照野吓得赶紧扔了苹果一把捞住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点后怕:“行了行了,李昶,你就不是这块料,消停会儿吧啊?乖乖看我练就行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伤着了你好舅舅非得抽死我不可。”
  从那以后,李昶就彻底断了亲自习武的念头。他依旧觉得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宫廷华丽帷幕投下的厚重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穿梭,窥探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和腌臜。
  哪个得宠的大太监又被对食的宫女甩了耳光躲在屋里哭,哪个侍卫和哪个宫的侍女胆大包天在假山后面私会,哪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妃嫔不小心失足跌进了冰冷的泠心湖,第二天她那个嚣张的娘家侄子就被御史参了一本……
  但这些阴暗的、黏腻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戏码,看多了只会让人从里到外都变得麻木冰冷。他最喜欢的,还是看沈照野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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