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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二十六)

  10月1号,我在手机上看直播,对着海军方阵里的一个男人打飞机的时候,陈哥竟然往工作群里发了个一千块的红包,外加一条不长的语音,祝每个人都能屁股开花。我笑笑,放下手机去了趟浴室,回来时再点开红包,只抢到一块六。小春发消息给我,说他抢到了一笔鉅款。我问他具体有多少,他说,二十八块二。
  我发大拇指过去,小春发了个大笑的表情回来。我问他:机票买好了?
  我瞄了眼严誉成,他吃过早饭就在我边上睡着了,窝在沙发上一直没醒。我又看了眼微信馀额,连着发了两个发抖的表情。
  小春那边没动静了,我走去阳台抽菸。一根抽完,他的消息才过来:怎么了?你要回来上班吗?
  我重新坐下,回他:当然要上了,不上班哪有钱?
  小春又问:之前和你一起来发记的那个老闆呢?你们分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还说:好可惜啊,他很帅的啊,我都没有这样的客人。
  我回:你要的话给你了。
  小春还是发大笑的表情,回我: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不可抚!
  这条消息一发过来,严誉成就醒了。我收起手机看他,他揉揉脖子,起身去了厨房。十分鐘后,严誉成端着碟子出来了,里头是几块切好的西瓜。他把碟子放到茶几上,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打开了投影。说老实话,我们在电影方面还算有些共同语言。我对电影从不挑剔,没有喜欢看的,也没有讨厌看的,《灿烂人生》《幽灵马车》《鲸鱼马戏团》,这些我都和他一起看过。他呢,口味比较杂,几乎什么都看,什么都接受,但他大概最热衷让·科克託的电影,光是我住在他家的这段时间,他就播了好几次奥菲斯三部曲。有时我也会凑过去看上几眼,但是一看画面就困,时时瞌睡,没有一次能撑到电影播完。我有种直觉,他看的这些东西范范也会喜欢,他们一直都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如果把我的一生也拍成电影,我想一个镜头就够了。镜头的开始,无非是我拿着一把椅子,走进一个空房间,然后放下椅子,坐上去,一直坐在那里,坐到老,坐到死。
  严誉成问我想看什么,我吃了口西瓜,说:“随便,都可以。”
  他知道的,我本来就怎样都行,怎样都好。我不仅对电影是这样,在床上的时候更是这样。他想用什么姿势就用什么姿势,我从不发表任何意见,我也从不在乎性爱的主导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上,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他握着遥控器,犹豫一阵,最终点开了毫无新意的《雨中曲》。我很早以前就看过,所以这次看得很不认真,边吃西瓜边玩手机。严誉成倒看得很投入,吉恩·凯利在雨里抱着路灯唱歌的时候,他竟然掉下两滴眼泪。
  当时电影里唱到的那一句是:i’m ready for love.
  好巧不巧,我记得那句歌词的旋律。这么多年一直都记得。
  这个问题属于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明明亲眼看到我才翻开这本书,才看了没多少页。
  严誉成在我边上说:“这个男人最后很可怜的,妻子背叛了他,不见他,生了病一个人去世。他最好的朋友也背叛了他,不联系他,不和他见面。后来过了很多年,他已经很老了,没办法报復任何人,只能永远活在自己的回忆里,做他妻子的丈夫,做他朋友的朋友。”
  他不止没话找话,明知故问了,他简直无事生非。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了。我说:“你不能离我远点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很讨厌?”
  我把书放到了沙发的一角,侧过脸看严誉成。他的背明显僵了下,绷成了一条直线,似乎还没适应我很烦他的这个事实。一阵后,他开口了:“你也很讨厌。”
  说完,严誉成彻底偃旗息鼓,没声了。我点了支菸,走去阳台,他也跟了过来,在阳台上抽菸。
  天是晴天,星星很多,没有云和建筑物的遮挡,一抬头就能看到半圆的月亮,悬在开阔的夜色里。严誉成站在我边上,香菸夹在他的手里,几颗火星在菸头闪烁。我往楼下看,一辆法拉利开着车灯,两道白光刺透了黑夜,有些晃眼。我抽了几口菸,看了会儿星星,不想和他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想和他说话,才要走,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你不抽菸了?”严誉成问我。
  我看他。他的眼睛像是融进了这片黑夜,锐利,深邃,瞳孔却还是很亮。我看得更烦了。我说:“你讨厌我,我讨厌你,不是刚刚好?”我说,“你放开我,我要回去睡觉。”
  严誉成说:“我不讨厌你。”
  笑话,他不是才说过我很讨厌吗?他不记得了?他是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还是说他有多重人格障碍?上一个人格说了我很讨厌,下一个人格就非要跳出来作对,非要和他说反话?
  我决定搭把手,帮他回想回想值得他想起的事,值得他想起的人。我说:“你不讨厌路天寧。”
  严誉成仍然拉着我的胳膊。我抬眼看他,他说:“你老提他干嘛?你先别走,我说的是真的……”
  这话说得很着急,严誉成侧过身子,一时咳了起来。咳了片刻,他清清嗓子,继续和我说话:“你很让人讨厌是没错,但是我不讨厌你。”他说,“我没办法讨厌你。”
  我笑笑:“那是你的问题。说明你是一个情感缺失,内心矛盾的人。”
  严誉成不接我的话茬,自顾自地说着:“我总想弄清楚你是谁,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拿不准你,猜不透你,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叫然这个名字。你可能是决然的然,也可能是漠然的然,毕竟很多人,很多事,你说忘记就忘记,说过去就过去……你不觉得自己有点绝情吗?”
  他松开手,说:“你有什么不让人讨厌的地方吗?”
  我伸出了两隻手给他看,说:“我技术很好?”
  严誉成听笑了,那笑容里有鄙夷,也有高傲。他吸了口菸,开始一件一件罗列我的罪状:“白天你睡懒觉,不起床,不运动,吃饭的时候玩手机,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踢被子,每天抽很多烟,做很多无聊的事情……但我就是不讨厌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我不讨厌你,我想见你,和你说话,我还想你来见我,和我说话……”
  我咬着菸说:“你做梦。”
  严誉成笑了声,烟雾从嘴里鑽出来,到处乱飞:“我搞不懂你就算了,我连自己都搞不懂了。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胸口很闷,脑袋很痛。一想到你,我就不舒服,像生病……我身体很好,怎么可能生病呢?反正你怎样我都不讨厌你,那我乾脆就不想你了,不管你了,我以为这样就能好受一点,不会再那么难受了。
  “可是我没有。我看到你,胸口还是很闷,脑袋还是很乱,我想带你走,把你关进地下室,关进酒窖,关进养猫养狗的笼子,不让你见客人。我不让你见那个娃娃脸,不让你见路天寧,不让你见任何人……很吓人,对吧?我把自己都吓到了,只能不断转移注意力,抽菸,忙工作,到处出差,把行程排满。我订了机票去香港,结果你也出现在香港,一个又一个晚上。”
  严誉成去香港的那一段时间,我并没有离开延京。我照旧过着白天睡觉,晚上去酒店见客人,送快递上门的生活,再说我一来身上没钱,二来日程上也没时间,他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只想让他少说两句。但是我抽着烟,没开口,没有打断他的话。
  严誉成抚上了眉心,和我说:“我有话要问你。”
  我往楼下抖菸灰,没说话。严誉成夹着菸,看着我说:“如果连‘生日快乐’都可以拖到第二天再对你说,那其他话是不是也可以晚一点,迟一点再和你说?”
  我问:“其他话是什么话?”
  他顿了顿,说:“我爱你之类的。”
  我的手一抖,没夹住那根香菸,把它掉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往后退,退到了阳台边上,有什么东西磕到我的背,咚地一响。严誉成过来抓我的胳膊,我躲开了,我问他:“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办?”
  他沉默下来,我的背却隐隐作痛。我忍着痛,粗喘了几声,搞得胸口也有点痛。我按了按胸口,严誉成还是沉默,垂着眼睛看地面。他穿浅灰色的丝绒睡袍,腰上的带子很长,往下垂着,像一条流动的河,一直流到了他脚边。那条河不仅冲刷了他,还带走了他的活力,他显得有些虚弱。
  我觉得我就快接近真相了。
  我可能看到真相了。我可能看清它了。它就站在我面前,而我,我要走近它,对它还击。我把手握成了拳头。
  我说:“你可以去爱别人,任何人,随便什么人,你的爸妈,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你自己。如果你的爱还是很多,这样也分不完,那你就去礼堂发表演说,总有人愿意听你说这些的。”
  严誉成扔了菸头,说:“你是那些人之一吗?”
  他的声音好像一块玻璃,从嘴巴鑽出的那个瞬间就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我摇头。他又问:“你还是会走,是吗?”
  我当然会走。爱是累赘,是包袱,一旦缠上了我,就有可能影响我,妨碍我,让我失去平衡,摔得灰头土脸,还可能耗尽我的力气,让我再也爬不起来,功亏一簣。我已经一个人发疯一样地走了二十多年,惶惶不安地躲了它二十多年,我不能放弃。我不要馀生几十年都躺在原地,守着一个会化、会炸的糖衣炮弹,我不想在苦海里浮浮沉沉,流连忘返。
  爱是什么即将绝版的信仰吗?人没有爱会怎么样?会活不下去吗?怎么可能?一个人干嘛非要去爱谁?干嘛非要折磨自己似的一次次寻找真爱呢?我不瞭解爱,但我瞭解我自己。我是一个缺乏信仰,没有责任感,内心世界真空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活着,活得糊里糊涂,不明不白,没爱过谁,也没恨过谁,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以后又会成为谁。
  我是正在蒸发的雨水。我是四分五裂的碎片。我是聚拢又散去的烟雾。
  我是我,我叫应然,应该的应,自然的然。我是人,也只是一个人,我只是……
  只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别人的爱情故事里,没有台词,没有戏份,没有名字的配角。
  一阵夜风吹来,我有点冷了,拍了拍衣领,往室内走。严誉成也走了回来,在我身后说:“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幼稚。”
  我转过身看他。他说:“那时候你和路天寧在一起,你们一起去公园,咖啡店,图书馆,你们上一样的课,面对着面吃饭,聊天,你们的腿在桌子下面……”
  他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胡乱地抓了抓头发。我问他:“你是跟踪狂?”
  严誉成低下了头,说:“我没真的看到过,但是我能想象那样的画面。”
  他说:“我走在路上的时候会想到,吃饭喝水的时候会想到,就连什么也不想的时候还是会想到。”
  我说:“以前没发现你想象力这么丰富。”
  他笑笑:“那样的画面太多了,我根本躲不开,绕不开。那段时间我很烦躁,没法集中注意力,心里全是负面情绪,想让你们分开,让你们见不到面,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办法让你离开他,所以……”
  所以他让路天寧离开我。
  我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想错了,我一直以为忘不掉路天寧,又不敢开口承认这件事的人是严誉成。其实那个人不是他,是我。
  忘不掉从前的人是我,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人是我,一直逃避问题,缄口不语的人也是我。我不是不在乎,我在乎,我以为我没爱过谁,没恨过谁,我以为我对什么都无所谓,可是……
  我看着严誉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发白,血色全无。他站在白色的灯光下,头发是乱的。
  他爱不爱路天寧,我在乎,他亏不亏欠路天寧,我在乎,他留在了那个曾经有我的旧世界,过着和我天差地别的生活,我也在乎,这些我都在乎。
  我不该在乎的,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我控制不了,做不到。我就是有所谓,我就是……
  严誉成也看着我,凝视着我。他说:“我知道我让你们分开的方法不对,不光彩,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了。后来他走了,你也走了,我搬了家,换了地址,一直遇到别的人,一直错过别的人,我以为我会好的,我以为我会好起来……”
  他轻笑:“你知道吗,有人和我说爱是有期限的,很脆弱,但恨不一样,恨永远保鲜,不会让人轻易忘掉。我听了很害怕。”他说,“我害怕是因为我被他说中了,我那时候就是那样想的,很幼稚,我知道。”
  我可能是站得太久,有些累了,神经竟然松懈下来,呼吸也随之放轻,放缓。我说:“你觉得对不起路天寧,怎么不觉得对不起我?”
  严誉成说:“我也觉得对不起你,但是……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见你,我怕你不想见我。”
  他稍稍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神茫然,好像拔光了刺的仙人掌,光秃秃,赤裸裸,失去了对外界的防备,只剩下一副脆弱的躯干。他的背在微微发抖,看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那是害怕吗?我一直搞不懂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我上前安慰他,伸手拍拍他的背,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吗?
  他想得太多了,我不会那么做的。
  他说:“我一直很怕。”
  原来如此,原来他确实在害怕。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害怕变成心理阴暗的人,我害怕真的爱上谁……我可能是太相信我妈了,她说爱是很可怕的东西,会带来很多伤害,让人变得自私自利,让人失去安全感,让人怀疑自己。她说只有母亲对孩子的爱是纯粹的,是一种积极美好的情感,而其他的爱会害了我,她叫我不要去爱她之外的人……”
  真可怜,他还没认清爱呢,就已经遭受这么多折磨了。但是没人叫他必须去爱谁,是他自己非不信邪,非要选择幻想,选择爱的。我说:“你怎么不听她的话?”
  我说:“你妈不会骗你的,除非她不是你亲妈。”
  严誉成抓了抓手腕,笑了:“我当然相信她。但她又不是全世界唯一的权威,她说的话也不全是真理。”
  他说:“她之前教过我很多礼仪,告诉我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还教我待人接物,要我一直记着长幼尊卑,把范亭当姐姐,把你当哥哥……”
  我说:“我们本来就比你大。”
  严誉成叹了口气,绷直的肩膀放松下来,看上去平静了不少。他摸出一支香菸,重新咬住,重新点燃:“范亭不像姐姐是因为她长不大,你不一样。”他说,“你要是有什么办法让我不喜欢你,让我别再產生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可能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
  我说:“看来是我的错。”
  严誉成一愣,挠了挠鼻樑,说:“你以前怎么没欺负欺负我?”
  我笑出来:“没抓住机会,真可惜。”
  严誉成也笑了。他理了理睡袍,笑着吸进一口烟,再缓缓吐出一片雾,说:“小时候,我们三个去动物园,范亭很兴奋,吵着要看熊猫。你脾气好,纵容她,领着她走在前面,我只能跟在你们后面,一路踩她的影子,还要帮她拎书包。后来到了极地馆,她累了,没兴趣看了,跑到一边去坐着,你没坐。你对那些北极熊,北极狼,北极狐什么的很好奇,你一路看,一路把耳朵贴在那些玻璃上。我看了你半天,问你要不要走,你摇头,说你在听北极的声音。你知道你有多奇怪吗?我就那么看着你,看你抱着玻璃一动不动,呼气,吸气,玻璃上白一块,花一块……你让我怎么把你当哥哥看啊?”
  他说的这些事,我完全没印象,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我愿意相信他。我说:“都过去了。”
  严誉成又笑,又抽菸:“你走之后,每一年,巴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发邮件,但你没有看。”
  严誉成夹开了香菸,说:“我知道是她。我知道。”
  他舒出一口气:“但是我经常想起极地馆,想起各种各样的北极动物,想起你。”他说,“是我的问题。”
  我说:“那你可以适当地纠正自己,不要一错再错了。”
  严誉成抬了抬眉毛,笑着说:“怎么纠正?”
  我摇摇头。他揉了揉太阳穴,咬着菸说:“将错就错吧。”
  一缕烟飘到我眼前,我伸手抓了一把,也想抽菸了。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结果菸盒没摸到,只摸到了手机。我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我背得出来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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