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撸书斋>书库>其他类型>爱人朋友> 应然篇(十六)

应然篇(十六)

  我回到家,没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醒来一看手机,范范发来两条短信。一条是:我拿回包了。另一条是:昨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接着往下翻,屏幕上有两通未接电话,都是陈哥打来的。他还发了条微信给我:你今天有安排吗?接待一个药厂老闆啊?
  我躺在床上打字:真不好意思,我才睡醒,卧室的门锁坏了,现在打不开。
  陈哥问我:你睡觉还要反锁卧室门?
  我继续翻手机,更早之前竟然还有五六通未接电话。我一看,都是严誉成打来的,差不多二十分鐘一通,阎王爷催命似的。我伸了伸胳膊,才把手机放下,陈哥的微信就过来了: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想逃避劳动!
  陈哥回:臭小子!你以为我和你那些饭票一样好骗?
  我无话可说了,只好回他:让小春去吧,他在存钱。
  陈哥发了个问号过来,紧跟着问我:存什么钱?他存钱干什么?我天天带着他,他不是有吃有喝的?
  我回:他可能是看了什么旅游宣传片,你看他微信签名。
  我点开了小春的朋友圈。他的签名上个月还是:阿弥陀佛!这个月就变成了:桂林山水甲天下!不过他的朋友圈背景倒没变,一直是张贝壳和珍珠的照片。
  我看到一百多页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串脚步声,夹杂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个人问,这是你家吗?另一个人说了什么,门外随即窸窸窣窣地响了阵。不一会儿那人又问,这真的是你家吗?门外的动静更大了。
  我坐着,翻了一页书,听到门开的声音,那两个人说着话,一前一后地进屋了。我又翻了一页,卧室的门锁直接掉在了地上,先前问话的那个人推开门,犯嘀咕了:“这锁好好的,没坏呀?”
  我抬头看过去,一个穿马甲,戴花镜,抓着开锁工具的老师傅正看着我,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傻眼了。另一个人走了上来,黑皮鞋,黑裤子,裤子上是一根鱷鱼皮做的皮带。我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是严誉成。
  严誉成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先是低头看我的书,又抬起头看我,衝我使了个眼色。我赶忙下床去找我的钱包,翻出身份证给老师傅看,我说:“您放心吧,您没有开错门,这里是我家。”
  老师傅弯了下腰,大声问我:“你说啥??”
  他问得我一震,这下彻底清醒了,耳朵里头直响回声。我缓了缓,听到严誉成轻轻叫我的名字,我看他,他指指老师傅,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偷偷对我做口型:听不清。
  我吸了口气,凑到老师傅的耳边,一时提高了音量:“您放心弄吧!是我要换锁!”
  老师傅应了声,笑呵呵地点点头,对着门动起手来。严誉成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拉到了一边,问说:“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静音了,没听到。”
  严誉成嘟囔着:“怎么我一找你你就静音……”他皱着眉抓抓头发,又说,“算了,先吃饭。”
  我说:“你来这里干嘛?”
  严誉成瞪着眼睛,反过来问我:“不是你自己和别人说门锁坏了,打不开的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我只好抖抖肩膀,不接话了。我瞥了瞥他,他今天穿得很隆重,衬衣,马甲,西装,皮鞋,能穿的全穿上了,乍一看还以为他要出席什么商业活动,谁知道他只是间得没事,开车过来撬了两道锁,还送了一顿饭。我觉得他有病。
  老师傅在我身后哐啷哐啷地弄门锁,我不得不走近一点,提高音量和严誉成说话。我说:“你乾脆再出趟国,读两年蓝带,回来改行当厨子吧!”
  严誉成来气了,狠狠咬牙,狠狠瞪我:“你大早上不吃饭就看书?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热爱哲学啊?”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两个半斤八两,在谁更有病的比赛上很难分出胜负。
  我没话说了,严誉成催我:“行了,快点吃饭。”说着,他把外卖盒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一个个摆在桌上。我看了看,一共五道菜,粉蒸牛肉,芙蓉乌鱼片,糖醋里脊,芸豆小炒和一份黄凉粉,外加两盒米饭。
  我说:“你准备在这儿开饭馆吗?”
  严誉成哼了声,掰开一双筷子,递到我面前:“你倒是愿意把地方让出来。”
  我确实饿得够呛,接过筷子就夹了块里脊,边嚼边说:“我当然愿意啊,但是房东可能不愿意。”
  严誉成皱皱鼻子,用他的筷子打了下我的筷子:“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我笑了,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我妈。
  老师傅换好锁后,擦了擦汗,回头和我们打招呼。我在吃饭,严誉成起身去拿钱包,一次性抽出来七八百块,全塞给了老师傅,还热情地拍着人家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说话:“大热天的,辛苦您了。”
  老师傅把钱塞进口袋,连连弯腰道谢,严誉成扶着他,给他送到门口,他穿上鞋,乐呵呵地走了。严誉成关了门,重新坐下来,我摸摸肚子,差不多吃饱了,我放下了筷子,说:“你天天做慈善,扶贫,是准备评什么奖吗?”
  严誉成拿起筷子吃牛肉,吃里脊,吃我剩下的黄凉粉,一言不发。等到菜都吃乾净了,他才抬眼看我,说:“得了吧,我在你心里才没什么正面形象。”
  我没想到他这么有自知之明,我又笑了,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菸,抽菸。菸灰缸就在桌上,我一抖菸灰,后背突然一阵绞痛,手一颤,香菸掉到了桌上,菸灰摔得满桌都是。严誉成扔了筷子,过来扶我,说:“你怎么了?低血糖吗?没事吧?”
  我的背疼得厉害,头也晕,眼前越来越模糊,不免一阵烦,严誉成非但不闭嘴,还在一边火上浇油,用手摸我的背,他一直摸一直摸,我烦透了,往边上一躲,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越来越黑,我想睡,可是没能睡着,严誉成一直晃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吵得我快神经衰弱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张开嘴,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和他说不要吵了,总之世界慢慢安静了,我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到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和另一个人说,舟车劳顿,你好好休息吧。他的语速平缓,说话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轻柔,听上去充满关心。他应该不是在和我说话。我是“我”,我怎么可能是“你”呢?我的意识模模糊糊地回来了,眼皮也随之放松,变得容易睁开了。我慢慢睁开眼睛,慢慢恢復了视力。我看到严誉成。我揉揉太阳穴,发现严誉成也在看着我,但他只用眼角看,看得趾高气扬。他把手里攥着的几张纸朝我扔过来,一脸不快,口吻尽是指责:“你自己看看!”
  他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他才掛断一通电话。我的猜测是对的,他果然不是在和我说话。
  我抓过掉在身上的几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再一看,看明白了,是我的肾结石报告单。医生在下边批註了一行字:直径不大,无须体外碎石,平时注意饮食、运动即可。
  严誉成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你真厉害,平时怎么照顾自己的,照顾出一身的毛病?”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床上。床板很牢固,不是我平时睡的床,无论怎么动都不会吱嘎吱嘎响。我掀开被子,感觉左手在枕头下压了太久,有点麻了,便开始来回活动手腕。我吸吸鼻子,一股强烈的消毒水味有一阵没一阵地飘过来。
  我彻底明白了,我在医院,我躺的是病床。
  严誉成站在我床边,一伸胳膊,把手里的香菸扔进了垃圾桶。我瞥了眼垃圾桶,那根香菸是完整的,没有烧过,但是菸嘴的部分全溼了。看来浪费真是他的习惯。
  我说:“你想抽菸就出去抽啊。”
  严誉成瞪着我,又说了遍:“你真厉害。”
  他话音才落,窗外立即闪了几下,雷声也轰隆隆一响,雨点噼啪地砸下来。我往外看,什么也看不到,天空黑得像晚上。我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多,但是我记起自己没带伞,赶忙下了床,穿好鞋往门口走。
  严誉成拉住了我,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就这么走了?”
  我说:“我要回去啊,医院又不是我家开的。”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掛号,检查,开锁,吃饭。”我说,“你给我个数,我回去就还你。”
  严誉成一挥手,皱着眉头说:“你别还了,没有多少钱。”他抓抓头发,又问,“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
  小病小灾而已,医生都说不用太在乎了,我还管它干嘛?我不明白了,他又不是医生,他怎么这么热衷替人看病?我问他:“你是不是一直有个医生梦?”
  他来气了:“正常人会像你一样不注意身体?”
  看来在他眼里,我早就不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了。
  我说:“人再怎么注意身体最后都要死的。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很重要吗?”
  严誉成还瞪着我,眉毛一高一低,看上去快要爆发了,但我没空和他吵架,我甩开他的手,走了出去。
  我找到楼梯,还没走出多远,严誉成就追了上来,和我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上来,为什么要和我说话。我只知道他烦,他嘮叨,他阴魂不散,一遍遍来找我,一遍遍找我的麻烦。
  他在我身后大声说着:“你跑什么?你就不能为重视你的人,在乎你的人想一想吗?”
  我走到了一楼,走到了大门口,可能雨下得太大了,门口居然见不到一个人。我扔掉报告单,停住了。严誉成弯腰去捡那几张纸,再起身时撞到了我的背。我猛一回头,他立即退到了地毯外面,躲我如同躲瘟神,躲扫把星。我说:“你不要跟着我了,我累了,不想和你辩论。”
  严誉成抓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手,语无伦次了:“我不是……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不能为别人想一想吗?你这么急着回去干什么?我怕你……”
  他怕我?他怕我干什么?他一天到晚幽灵一样说来就来,说出现就出现,我怕了他了还差不多。我说:“你呢?你能为别人想一想吗?”
  他愣住,我推开门走了。没两分鐘,我的袖管,裤管就都溼了,可我还是往前走。严誉成追上来,展开那几张纸,试图遮住我的头顶。我更烦了,推了他一把,走得更急,更快,但他没停下,他走得和我一样快,脚踝从袜子的边缘露出来,早就溼透了,血色全无,好像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他显得摇摇欲坠。
  我说:“你别和我说话,你别跟着我。”
  我说得很清楚了,但是严誉成好像没听进我的话。他还是紧跟着我,还是走在我边上,声音时高时低:“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为别人考虑了?我什么时候……我哪一次忘记为别人考虑了?”
  我往前走着,没搭理他,他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下去:“我没有隻想着自己啊,我不是一直都……”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无非是他一直都在为别人着想,无非是他一直都关爱着别人,体贴着别人,而且那个别人不是真的别人,是我认识的人,是陈词滥调,是路天寧。可是陈词滥调有什么好听的?他的爱情故事有什么好听的?我听过那么多爱情故事,俗套的,感人的,浪漫的,畸形的,他的故事一点新意都没有,讲来讲去还不是绕着路天寧打转?我对他的故事不感兴趣,我不要再听他说了,我不要再和他的故事產生任何交集,任何联系。
  我堵住耳朵,再次加快脚步。雨很大,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