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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然篇(九)

  还没到晚饭时间,来发记吃饭的人并不多,严誉成问服务员要了个带窗的包间,招呼服务员过来点餐。路天寧在帮另一个服务员撤椅子。我和范范没什么事好做,各自玩各自的手机。我玩智力问答,一口气答对了七道,没想到卡在了第八道题上。范范瞥了瞥我,暂停了手机上的消消乐,凑过来唸了遍题目:“蜜蜂有几隻眼睛?”
  她往下看几个选项,拱了拱我:“选c,五隻。”
  我点c,竟然对了。范范坐回去,笑嘻嘻地看我。
  严誉成点了三菜一汤,太湖白鱼,鸡汁脆笋,夫妻肺片和竹蓀老鸭汤。但是我们有四个人,点这几道菜明显不够,我抬头看严誉成,他清了清嗓子,侧过脸去看路天寧。两个人眼神刚好对上的时候,他递了菜单过去。路天寧接过菜单,哗啦啦地翻了两页,又加了份鱼香肉丝和蟹黄豆腐。
  我继续做题,第九题又不知道答案了。我以为离地心最远的山是珠穆朗玛峰,结果错了,正确答案是钦博拉索山。
  我揉揉眼睛,感觉眼睛一时发乾,便收起手机,不看了。服务员从后厨端来一碟凉菜,范范拿起公筷帮忙搅拌,桌上没人说话,我们一桌人都默契地沉默下来。严誉成转过来看我,像在催我说点什么,可是我的胃里早就空了,根本没力气张口,更别提主动说话。
  严誉成盯着我看了会儿,放弃了,视线又去追赶路天寧,可惜的是这回他们两个的眼神没对上,路天寧撑着下巴,正在看范范手里的筷子。那两根筷子上上下下,好像芭蕾舞演员的两条腿,笔直灵活,在碟子里转来转去。
  范范拌好凉菜,放下筷子,路天寧这才眨眨眼睛,打破了桌上的沉默:“你刚才是不是太草率了?你给那家人名片,万一被缠上了怎么办?”
  他笑着看我,却不是在和我说话。
  严誉成往椅背上一靠,点了支菸,抽了口,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说:“刚才有那么多人围过来看热闹,我们能走就不错了,和他们耗下去没意义。”
  我明白了,像严誉成这种人,他们的时间是有意义的,不能浪费的。他们做什么都讲究尊严和价值,还要追求生命的终极意义,目的性太强,搞不好已经有点心理变态了。
  严誉成把菸灰缸推到我面前,我没动,菸灰全掉在一次性桌布上,他皱着眉看我一眼。
  范范摸了摸桌上的玻璃转盘,说:“要是那个女的来找你要钱,和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记得告诉我啊。”
  严誉成吐了口烟雾,轻笑:“告诉你干嘛?好让你爸託关係找到她的个人信息,在网上曝光她?”
  范范拍了下桌子,坐得很直,一双大眼睛瞪着严誉成,说:“我爸才干不出来这种事!严誉成,恶意揣测别人爸爸是要遭天谴的!”
  严誉成咬着菸看范范,眉毛一高一低,抱着胳膊说:“你爸那么宠你,怎么干不出来了?再说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哪个孩子不想要这样的爸?”
  范范惊呼了声,身体往前倾了倾,说:“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不要因为自己的爸不靠谱,就妄图认别人的爸做义父!”
  路天寧笑了出来。我也别开脸偷偷笑,往地上吐了个菸圈。
  严誉成没再说话了,闷头喝水,闷头抽菸。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碗筷碟子摆了一桌,全都冒着白花花的热气。筷子动了一圈,桌上的话题也转了一圈,最后竟然转到了我身上。
  路天寧问我:“你大学毕业就回来工作了吗?现在工作得怎么样?”
  我往桌布上弹菸灰,瞥了眼严誉成,他在挑鱼刺,头埋得很低,没看我。我笑笑,说:“我很早就回来了,没比你晚多久。”
  “啊?这是怎么回事?”路天寧看着我,眼神里透露出惊讶,“你也没毕业吗?”
  我点点头,路天寧指了指严誉成,脸上笑着:“这个人嘴巴很严,什么事都不和我讲。”
  严誉成抓抓耳朵,神色显得有些窘迫,说话的音量也高了:“我又不是故意瞒着你,那不是为你好吗?”
  我喝了口汤,吃了口菜,抬眼看着他们两个人。严誉成坐在我对面,路天寧坐在他边上,他们两个互相看着,一个笑得很轻,眼角弯得很柔和,一个敢怒不敢言,不停抖菸灰。说实话,我很久没见到这么和谐的画面了。我笑笑,继续吃蟹黄,吃豆腐,等到肚子里面逐渐暖和起来,我舒服了,说话也容易得多。我说:“没毕业也没什么的,可以进行自我教育。”
  路天寧好奇地看我,好奇地问:“自我教育?什么自我教育?”
  范范插嘴说:“性教育唄!”
  严誉成也冷不丁插话进来,一脸不快,气冲冲地说:“你们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和范范对视了眼,都笑,都去碟子里夹菜。四十分鐘后,来发记吃饭的人变多了,包间外面也明显热闹了,不光有人笑,还有人叫,有人骂,吵吵嚷嚷的。他们三个早就吃得差不多了,都坐着喝水,消食,没人再动筷子,只有我还在吃。严誉成抽完了先前那根菸,又点了一根,我把最后一口豆腐舀进嘴里,他看了看我,起身去前台买单。
  路天寧拿着严誉成的车钥匙先出去了,范范还坐着,对着化妆镜补粉底,补口红。我去上厕所,被厕所隔间里的肉味,汗味,酒臭味薰陶了好一阵,洗完手赶紧往外走,可是没走几步,一个方形的手包在我眼前一闪,砸到了我脸上。
  我摸了摸被砸的地方,愣在原地没动,又被那手包使劲砸了一下。这回我能感觉到眼角溼了,发热,我又摸了摸,指尖摸到一点血,不算痛。我抬头,一个女人正瞪着我,双臂发抖,那隻手包也跟着她的手臂时时抖动。她抖得太厉害了,我一度以为那包里藏了把匕首,也在以同样的频率抖动。
  我想走,但是女人情绪激动,挡住了我的去路,抬起手臂指着我的脸,骂得比刚才打得还起劲:“我让你卖!我让你拍照片!死同性恋!睡别人老公!一身病!!烂屁眼!!”
  她越骂越激动,推了我一把,我躲闪不及,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女人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穿丝质旗袍,戴翡翠鐲子,个子不高,身材瘦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浑身上下瘦得只剩骨头,好像随时会被折断的样子。我往后退,她又抓起手包扑过来砸我,翠绿的鐲子一直在我眼前晃。
  我任女人抓着,努力回忆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她,但始终没回忆起任何东西。我确实不认识女人,也没见过她,至于她说的照片,我也一无所知,没有一点印象。我恨不得天天躲着摄像头生活,怎么会去拍什么照片呢?不过她说的并非全无可能,或许我从前疏忽了一次,真的留在了谁的相册里,我控制不了。
  范范说得对,做人有好多束缚和限制,我要是动物就好了。如果我是蜜蜂,我就不会只长两隻眼睛,我就不会只能警惕一个方向。
  女人还在骂:“没有妈教的东西!一把贱骨头!天天勾引男人!喜欢卖是吧??怎么不卖死你??不要脸!!”
  可能是手包太重了,女人挥不动了,改用指甲抓我,我自知理亏,没还手,也没回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她说的话都是对的,没有一句偏离事实:我确实是同性恋,我确实睡别人的老公,我妈也确实忘记教我不该喜欢男人,更不该被男人插屁眼。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对。所有罪都算我的,所有新仇旧恨也都算我的,是我没有眼观六路,耳通八方,是我忘了跪下去,趴在地上,为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诵经唸佛,再为他们一人修一座金身。
  女人再次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蹌,眼前模糊起来,像是升起一片雾。我捂住眼角的伤口,听到有人跑了过来,脚步急得像鼓点,到我边上就消失了。我想睁大眼睛看清楚,却被那人一把挽住胳膊,拔河似的拽了过去。我扭头一看,是范范。
  范范挽着我的胳膊,呼吸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脑门上全是汗。我伸手摸到她的胳膊,轻轻拍她,拉她的胳膊,她不动,还是挡在我前面,压着声音说:“阿姨你认错人了吧?你打我男朋友干嘛?”
  她听上去像在发抖,但她儘量压抑住了,我感觉得出来。那女人看着我们,一愣,鐲子顺着手臂滑了下去,卡在胳膊肘,不动了。我凑到范范耳边,拉了拉她:“走吧。”
  范范不搭理我,盯着女人,咬着牙说话:“阿姨,这里是公共场合,你要是再碰我男朋友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女人也盯着我们,面色紧绷,乾瘦的身体缩在旗袍里,阵阵发抖。有两个服务员后知后觉,放下盘子跑过来拉架,被女人用手臂挡开了。我们僵持了会儿,女人抓着手包,瞪了我们一眼,大步走开了。
  女人走了,范范握住我的手,用力吸了口气,朝周围吼道:“看什么看?!”
  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立即散了,吃饭的吃饭,上厕所的上厕所,先前在忙活的转头继续忙活。我趁乱把范范拉出大门,沿着马路找严誉成的车。
  我正四处乱看呢,路边一辆迈巴赫闪了闪车灯。我看过去,严誉成降下车窗,喊了我们一声。我忙拉着范范过去,推着她坐进后排,路天寧从副驾驶座回过头,看到我一愣:“你脸怎么了?”
  我还没说话,范范抢先回答道:“我们打赌,他输了,我打的。”说着,她捧住我的脸,还装模作样地吹了两下。
  我乾笑:“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严誉成扣好安全带,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范范,眉头一皱,发言了:“范亭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范范更理直气壮了:“我要是没病还写什么诗啊?”
  严誉成吃了个瘪,脸色不太好,一声不吭地转了回去。路天寧抬眼看着后视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我的脸。我和他眼神相接了几次,谁都没说话,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笑了笑。
  车开了一阵,路天寧又回过头来,认真地瞧了瞧我,说:“力气真大……”
  范范哼了声:“我爱吃菠菜。”
  路天寧耸了耸肩膀,笑得很无奈。我不想笑出声音,就靠在车门上憋笑,憋得很辛苦。
  路上,我坐在后排玩问答游戏,一路思考,一路学习。范范靠着我闭目养神,没多久就睡着了。车里没有音乐,也没人说话,范范的呼吸声一直往我耳朵里鑽,很轻很缓。到了一家水果店的门口,路天寧摸了摸严誉成的手臂,严誉成看他一眼,停了车,嘴巴张了张,没说话。路天寧解开安全带,回头朝我笑笑。这时,严誉成贴到他耳边叮嘱了几句,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后视镜里看他们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像在亲吻。严誉成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路天寧笑着摸他的手腕,手指时不时掠过他的手錶。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隻手錶,錶盘不大,是蓝色的,用英文刻了24个城市名。
  我看到路天寧张口说了句什么,严誉成的脸色逐渐缓和了,路天寧对他笑笑,亲了亲他的脸,下车走了。严誉成没立即把车开走,他在路边等了会儿,等到彻底看不见路天寧的背影才走。
  我往窗外看去,那家水果店的门口摆了好多火龙果,乍一看,好像一丛玫瑰花。
  范范睁开眼睛,在我边上伸胳膊,伸腿,又很活跃了:“新开的那家ktv在哪儿来着?我们去唱歌吧!”
  我笑她:“你没睡啊?”
  范范拱了拱我,说:“我的演技值得一座小金人吧?”
  我们都笑了。范范笑着拍了拍前座的司机:“走,我们去ktv!”
  严誉成看着后视镜,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也不问问别人想不想去。”
  说完,范范迅速朝我扑了过来,一把捂住我的嘴,嚷道:“看吧,应然没有意见!快走吧,严公子!”
  严誉成抓了抓头发,竟然没有还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太安静了,一时很适合思考。我忽然想起我在哪里听过那个女人的声音了。有一次,在贵宾酒店的八楼,我那位熟客因为接送孩子的问题和人吵架,电话那头就是这个声音。那天他掛了电话,脸色难看极了,我以为他又要对我发洩一通,结果他只是开了门,让我拿着衣服走。我光着身子出去了,他关上门,我在走廊里穿戴好,坐电梯走了。
  车子在市区转了阵,最后开到了友爱路上。据范范说,ktv老闆是从德国回来的小开,大学时学的是建筑,审美很好,又不差钱,只要有客人上门消费,他一律赠小吃,赠酒水。
  我已经很多年没来过ktv了,不懂市价,不懂行情,听这来龙去脉听得惊讶,忍不住问道:“这老闆是做慈善的吗?”
  范范瞥了眼严誉成,低声说:“那和你家严公子是同道中人啊,他们有可能私底下认识呢。”
  我咂咂嘴:“男的吗?”
  我说:“那就不止认识了吧?”
  范范看看我,一乐,我也轻笑了声。
  天色还很亮,ktv里没多少人,一群年轻小伙子穿着统一的制服,搬了凳子坐在走廊上玩手机,有的玩穿越火线,有的玩王者荣耀。前台的男孩也在玩手机,看一个女人直播吃炸鸡,看得目不转睛。他边上的一个女孩笑眯眯地招待我们,领我们进了包间。
  包间确实很宽敞,我和严誉成坐在沙发上,一人一边,点菸,抽菸。范范对着点唱机左戳戳,右戳戳,音乐一下就响了,灯光也开始变幻。光有红的,有粉的,还有蓝的,一束追着一束,掠过我的胳膊,手背,又落在严誉成的脸上,手上。
  范范抓过桌上的话筒,挤在我和严誉成中间,跟着音乐左摇右晃。她先是凑在严誉成的耳边唱了两句,但是严誉成不理她,更不和她互动,一个人託着腮抽菸,往菸灰缸里弹菸灰。范范撇撇嘴,又靠在我身上,对我唱了两句,语调曖昧。我咬着菸看她,坐在沙发上笑。
  范范抓着麦克风,一连唱了五六首,从梁咏琪唱到孙燕姿,从孙燕姿又唱到twins,一会儿晃身体,一会儿晃脑袋,还用胳膊肘时不时撞我。她太坚持不懈了,我只好掐掉菸配合她,用手给她打拍。我拍得手都酸了,她才掐掉音乐,拍了拍严誉成的膝盖,说:“你来都来了,怎么不去点几首?”
  严誉成皱起眉头,衝我抬了抬下巴,说:“你怎么不让他唱啊?”
  我闷了口酒,说:“我唱啊,等下和她合唱。”
  范范帮腔:“是啊,我们有好几首情歌对唱呢!”她拿话筒敲了敲严誉成的胳膊,说,“严誉成,大家难得出来玩一次,你不要这么扫兴!你又不是不会唱歌,你不是从小就和你妈听什么梅艳芳,周慧敏,陈慧嫻吗?”
  她又说:“你长得随她,嗓子也随她,还有什么驾驭不了的?快点给大家露两手啊!”
  严誉成看着我,抓抓头发,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起身去点歌。
  片刻后,屋里又有音乐了,范范递给我一隻话筒,我和她唱《广岛之恋》《水晶》《你最珍贵》,严誉成走回沙发,坐下了,在我边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重新点菸,抽菸。
  一缕烟飘到我眼前。好多缕烟飘到我眼前。
  我被这团烟雾燻得不轻,嗓子开始发痒,也想喝水了,便把话筒往严誉成怀里一扔,清清嗓子,不唱了。范范也扔了话筒,切了歌,往我的另一边一坐,拍拍严誉成,说:“严公子,到你的专场了。”
  严誉成靠着沙发抽菸,两条腿伸得很长,露出了一截白袜子,天花板上的彩灯照上去,一秒换一个顏色。
  他唱陈慧嫻,陈百强,全是粤语歌。我不会粤语,但我听得出来他的粤语很流畅,很标准,难怪他爸爸经常把他叫去香港,带他参加各种酒局,宴会。那种场合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一群人喝库克酒庄的香檳,拉菲古堡的红酒,另一群人在水晶灯下转来转去,踩着红毯聊天。每张脸都带着笑容,却也虚情假意,曲意逢迎。我在那些人中看见过去的自己,穿西装,踩皮鞋,坐在桌边预留出的席位上,和他们一起笑。
  我本来可以拥有一段富足且平静的人生。
  范范摸着我的背,说:“我明白了,一个人的生活是生活,一群人的生活就成了小说。”
  我说:“你不是写诗的吗?怎么又对小说有感悟了?”
  范范看着我,双手合十,直直地坐着。一时间,花花绿绿的灯光掠过她的脸,一股看不见的生命力包围了她。她笑笑,说:“一首诗太短了,写不下太多的人。”
  我也笑,往严誉成的方向指了指,说:“女菩萨,你可不要写我,去写他吧。”
  严誉成唱到了最后一首,又是粤语歌,老到我从来都没听过。我抬头看屏幕,范范笑了两声,贴在我耳边,细声细气地说:“你说他上辈子是北极人还是南极人?这么慢热!”
  我点了根菸,耸耸肩膀,伸长手臂去够严誉成面前的菸灰缸。严誉成正好唱到最后几句,抬起眼睛看我。我们对视了两秒,他放下话筒,没再唱了。音乐还在响,彩灯还在闪,天花板上五彩斑斕,忽明忽暗。我眨了眨眼睛,眼角好像有点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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