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时间尽头

  记忆里的站台在眼前崩塌。
  站台上奋力追逐的白色身影、相纸上烫金的誓言、铁轨尽头消散的光晕……全都碎成千万片锋利的玻璃，在诺亚的处理器深处四散飞溅。
  诺亚回过神时，指尖仍贴在林洄溪的脸颊上，可触感却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跌回来。她的眼泪滚烫，在他指缝匯成小小的水洼，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折射出紫红色的光晕。
  悬浮萤幕上的裴一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则广告，温柔的女声在房间里回盪：
  「情感共享站提醒您：记忆可能会褪色，但爱永远不会……」
  林洄溪的瞳孔微微颤动，浓重的悲伤从眼底漫上来，几乎要把诺亚淹没。她望着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彷彿透过这具仿生躯壳，在凝视另一个早已消散的灵魂。
  「小溪……」诺亚心脏剧烈一缩，光学镜头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手想擦乾她的眼泪，却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冰凉的触感顺着自己脸颊滑落。
  他低头，看着那滴液体沿着自己的下頜滑落，最终洇进浴袍的衣襟。
  这具身体在哭？为了纪辰安和林洄溪的记忆？
  他本该抽离事外，甚至该感到某种浅薄的嫉妒或窃喜才对。可是此刻，他却无法遏制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彷彿自己才是亲自经歷了那场生离死别的人。
  处理器疯狂运转却找不到合理解释，只能被动接收着胸腔里翻涌的酸涩感。他下意识去触碰自己的脸，指尖沾到的液体在霓虹灯下闪着妖异的光。
  林洄溪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的指尖突然抚上他的脸颊。动作起初很轻，像在确认某种易碎的幻觉。但当她的拇指摩挲过他湿润的眼角时，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肤。
  肩膀开始剧烈颤抖，眼泪越流越兇，呼吸变得支离破碎，最后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只能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诺亚的视线模糊了。窗外雨丝在霓虹灯下织成彩色的网，而林洄溪就在网中央。
  那些记忆里的细节突然鲜活起来：左眼下方那颗淡褐色的痣，笑起来时会露出的虎牙尖，后颈处总是翘起的一小撮头发……
  林洄溪在他怀中僵了一瞬，随后更用力地回抱住他。她的手指攥紧他背后的浴袍衣料，将本就松散的领口扯得更开。
  「小溪……」他低声道，声音闷在她散乱的长发里。
  「……嗯。」她回应道，鼻音浓重。
  「嗯！」她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哽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情感共享站」的广告词正在循环第三遍：「有些重逢，值得等待一生……」
  诺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流泪。这具身体彷彿突然拥有了独立的意志，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思念、悔恨、失而復得的狂喜，统统化作滚烫的液体，浸透林洄溪肩头的衣料。
  而她胸前的掛坠随着呼吸起伏，硌得他胸口生疼，却又像某种宿命的印证，悄然归位。
  诺亚的手掌缓缓松开了一些，指腹却仍眷恋地摩挲着林洄溪的脸颊。他低头，两人的呼吸交错，潮湿的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让她的轮廓在霓虹灯下显得更加清晰——睫毛上悬着的水珠，鼻尖泛起的微红，还有那微微张开的、颤抖的唇。
  林洄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道指令，诺亚猛地扣住她的后颈，近乎兇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近乎暴烈的急切，像是要把一百年的遗憾都倾注在这一刻。他的牙齿磕到她的唇瓣，舌尖抵开她微颤的齿关，攻城略地般侵佔她的呼吸。
  林洄溪的指尖下意识揪紧他的衣襟，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却在短暂的僵滞后，更用力地迎了上去。
  诺亚的处理器里闪过站台的画面——那个被军官打断的吻，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告别。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几乎要嵌入她的肌肤，彷彿下一秒就会有一隻手拍上他的肩膀，冷酷地宣告时间到了，该上车了。
  可现实里，没有人打断他们。
  没有军官，没有汽笛，没有即将驶离的列车。只有窗外渐大的雨声，林洄溪温热的唇，和她的指尖正死死攥住他的浴袍。
  意识到这一点时，诺亚的吻突然缓了下来。
  他的力道从兇狠转为绵长，温柔地描摹她的唇形，像是要重新记住她的每一寸轮廓。林洄溪的呼吸渐渐平缓，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懈，最终整个人软进他的怀里。
  诺亚的处理器停止了所有逻辑运算。在汹涌的情感洪流中，程式与记忆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此刻他不再分辨自己是谁，是承载着记忆资料的仿生体，还是那个在车厢里永失所爱的灵魂。
  这一刻，他甘愿成为纪辰安的影子，甘愿让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吞噬理智。因为唯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用尽全部算力去相信：这个拥抱，这个吻，这场重逢，这份失而復得的温度，都是真实存在的。
  当两人终于分开，诺亚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交融。林洄溪的睫毛湿漉漉的，唇瓣泛着水光，微微红肿。她的指尖还勾着他的衣带，似乎捨不得彻底松开。
  窗外，雨声渐歇，霓虹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们交缠的影子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诺亚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低声道：
  这一次，她的回应很轻，却无比篤定。
  纪辰安与林洄溪，相爱至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