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东宫召见
赫连縝正在院中练木刀。
木刀不重,却被他挥得极快。刀风掠过,带起雪粉,像一片片碎霜飞散。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馀,像是从小在风雪里练出来的。
练到最后一式,他忽然停下。
木刀尖端抵在雪地上,雪被刺出一个小洞。
他抬眼,看见赵太监匆匆走来。
赵太监脸上堆着笑,却藏不住紧张:「殿下,王爷有召,请殿下入东宫。」
他知道,自己昨日的反击,必然传到了那人耳中。
他也知道——沉晏承召他,不会只是「关心」。
赫连縝放下木刀,语气平静:「何时?」
赵太监道:「现在便去。」
赫连縝点头,转身回屋换衣。
他选了一件最素的衣袍,顏色淡得近乎白,却仍带北泽的剪裁。这不是挑衅,是提醒——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出府时,禁军已备好车马。
赫连縝坐进马车,车帘落下,外头的雪声被隔开,只剩马蹄踏雪的沉闷声。车内有炭盆,暖意逼人,却让他觉得更冷。
因为这暖,是别人给的。
马车穿过长街,进入皇城。
宫门高大,朱漆厚重,门钉如星。赫连縝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
把人吞进去,再也吐不出来。
东宫在皇城东侧,宫墙更高,守卫更严。
赫连縝下车时,雪落在肩头,他没有拂,只任它落着。像要用这点冷提醒自己:不要被宫里的暖骗了。
书房里炭火正旺,窗纸透着暖光,书架上满是卷册,墨香浓得让人头晕。
沉晏承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穿一身深色常服,腰间束玉带,身形修长。窗外雪光映进来,落在他肩上,像落了一层霜。
赫连縝行礼:「臣子赫连縝,见过王爷。」
他只是淡淡道:「你昨日在质子府,做得很好。」
他以为沉晏承会斥责他,会警告他「不要生事」。可沉晏承竟说「很好」。
赫连縝抬眼,看着沉晏承的背影,声音仍平静:「王爷过奖。臣子只是……不喜旁人碰我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赫连縝脸上,停了片刻。
赫连縝的五官很乾净,眉眼偏冷,鼻樑挺直,唇色淡。最引人的是那双眼——黑得深,像雪夜里的狼。
这双眼若低下去,反倒可惜。
他走近两步,站到赫连縝面前。
赫连縝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很淡的墨与冷木的味道,像冬日的书房。
沉晏承看着他,忽然道:「你在晟国,只有两条路。」
赫连縝没有退,直视他:「哪两条?」
沉晏承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一条,做一隻温顺的羊。」
赫连縝唇角微动,像笑:「第二条?」
沉晏承的眼神更深了一点。
赫连縝静了片刻,忽然问:「王爷想我做哪一条?」
他看着赫连縝,像在衡量一件兵器的锋利与危险。
「你做哪一条,我都能让你活。」
——你的命,在我手里。
赫连縝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刺痛。
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他在那句话里,竟听出了一点……偏袒。
他垂眸,行礼:「多谢王爷。」
沉晏承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点雪。
沉晏承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做过,只淡淡道:
「北泽送来的刀,若折在雪里,晟国也不好看。」
赫连縝怔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很浅,却像雪上划开的一道口子。
「王爷放心。」赫连縝道,「我不死。」
沉晏承看着他,眼底的冷意竟淡了一分。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一卷书,语气平静:「从今日起,你每日来东宫抄书两个时辰。学晟国礼制,免得在宫里惹麻烦。」
赫连縝抬眼:「王爷是怕我惹麻烦,还是怕旁人惹我麻烦?」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赫连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那点刺痛更深了些。
沉晏承是在把他放进自己的掌心。
赫连縝低声应道:「臣子遵命。」
走到门口时,沉晏承忽然开口:「赫连縝。」
沉晏承看着他,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你在晟国,只有一个人能保你。」
赫连縝眼睫微颤:「谁?」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深得像雪夜。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一场注定会碎的梦。
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门关上时,书房里只剩炭火声。
沉晏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方才替赫连縝拂雪时触到的衣料。
沉晏承忽然觉得,这把刀……
他可能真的会握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