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绝望的雨
而跨越了四个时区、相隔六千公里的国内,一场真实的暴雨,正在凌晨三点的夜幕下撕裂整座城市。
医院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冷白色的光线像一把把生冷的手术刀,无情地剖开这世间最真实的苦难。
宁嘉浑身湿透地站在抢救室门外的走廊上。
外面的雨太大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出门跑得太急,她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另一只早就在狂奔的途中陷进了泥水里。那只赤裸的白皙脚掌直接踩在满是污渍的医院地砖上,足底被碎石子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混着雨水晕染开,但她像是冻僵了一样,毫无知觉。
离开云顶公寓之后她无处可去,之前沉知律给她的零花钱成了她在地下室租住的押金,她在巨大的羞耻与恐慌中按下了关机键,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直到深夜,那种死寂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才颤抖着手重新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了几个来自他的未接来电。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按下删除键,孤儿院张阿姨那带着哭腔的急救电话,就如同催命符一般砸了进来。
——“谁是刘秀英的家属?!”
急诊护士手里拿着一迭单子,站在抢救室门口大喊。声音尖锐,透着这片区域惯有的麻木和急躁。
“我!我是!”
宁嘉猛地从冰冷的塑料长椅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因为起得太猛,加上低血糖,她眼前黑了一瞬,膝盖一软,差点直接栽倒在护士面前。
“你是她什么人?”护士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落汤鸡一样、连鞋都没穿好、满身泥水的年轻女孩。
“我是……我是她养大的孩子。”宁嘉死死抓着护士台的边缘,声音在剧烈地发抖,牙齿都在打架,“她怎么样了?”
“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已经压迫到脑干了。”
护士冷冰冰地吐出这几个字,将一张病危通知书和缴费单塞进她手里,“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开颅手术。去交钱吧。先去窗口把十万块的手术押金交了。”
“十……十万?”
宁嘉拿着单子的手,像是触电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若千钧。
那个数字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大山,瞬间压碎了她挺直的脊梁。
她没有钱了。
那三百万,早在前天就已经全额打给了建筑公司的对公账户。为了赶在入冬前让孩子们住进不漏风的新房,她没有给自己留一分钱的退路。现在孤儿院的公账上,只剩下不到七万块的伙食费。而她自己的卡里,交完出租房的押金后,也只有两万多块了。
“没钱?”护士看出了她的窘迫,眉头拧得更紧了,“没钱怎么做手术?这可是开颅,后续进了ICU,一天还要一两万。赶紧去想办法借,病人等不起的!”
说完,护士转身进去了。“砰”的一声,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门头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光亮起。
在昏暗的走廊里,那束红光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居高临下地盯着宁嘉。
宁嘉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落,最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蹲在了地上。
怎么办?
去哪里弄十万块现金?现在的凌晨三点,她能找谁?
那一瞬间,大脑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让她颤抖着、不受控制地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边缘已经磕碎的手机。
屏幕亮起。
微信列表里,那个置顶的、属于冰岛的黑色飞鸟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
【律】。
只要一个电话。
只要拨通这个语音,哪怕是哭着求他,哪怕是隔着太平洋跪下来求他,这十万块钱对他来说,不过是帆船酒店里开一瓶酒的价格。
他会给的……他之前还那么用力地抱着她,他一定会给的吧?他也许根本不知道她从那座金丝笼里跑出来了,是的……他——
宁嘉的拇指悬在那个绿色的拨号键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秒。
两秒。
三秒。
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碎裂的屏幕上,将那个黑色的头像模糊成了一团扭曲的阴影。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了姜曼那曾经傲慢而刺耳的声音。
“一家三口,亲子游。”
“你只是一只小雀儿。”
“这种场合,就不适合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
时差四个小时。现在国内是凌晨三点,迪拜正是晚上十一点。
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他也许正抱着那个名正言顺的妻子,睡在七星级酒店柔软宽大的床上;也许正满眼温柔地看着他的儿子,给他讲着睡前故事。
那是属于他的世界。光鲜,亮丽,圆满,无懈可击。
而她呢?
她是一个满身泥泞、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地下情人。是一个只有在黑夜拉上窗帘后,才会被他想起的、用来发泄欲望的玩物。
而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不过是一具年轻鲜活的皮囊,或是曲意逢迎又或是带了些许真心的床笫之欢,抑或是满足他作为上位者那点居高临下的掌控欲罢了。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撕开所有仅存的体面,卑微地、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伸手要钱。如果现在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姜曼怎么办?
如果打过去,打断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听到的是他不耐烦的低呵:“我在陪老婆孩子,别烦我。”她该怎么办?
如果打过去……他根本就不接,她又该怎么办?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巨大自卑感,那种深知自己“不配”的绝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残忍地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一丝求救的声音。
他是金主。
却从来不是救世主。
那场价值三百万的交易,或许在姜曼踏入云顶公馆拿走护照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她拿了钱,他回归了体面的家庭。这本来就是成年人游戏里最标准的结局。
现在再去骚扰他,算什么?
死缠烂打的小三?
还是一个永远喂不饱、不知好歹的……乞丐?
“宁嘉……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贱……”
她哽咽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刻进肉里,咬出了青紫色的血印,用生理上的剧痛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来,强迫自己忍住那股想要按下拨号键的冲动。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挪动着千斤巨石一般,将颤抖的手指移开了那个绿色的按键。
然后,重重地按下了锁屏。
屏幕黑了。
在这冰冷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急诊大厅里,她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也彻底熄灭了。
宁嘉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偶尔匆匆路过的病人家属和护士眼里,她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遗弃、在雨夜里等死的流浪狗。
没有人能救她。
也没有神明会降临在这个肮脏的泥潭里。
除了她自己。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的剪水眸里,所有的希冀、挣扎、以及那些不该有的爱恋,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成了死灰。
她必须……把自己再卖一次。
哪怕这一次,是卖给真正的魔鬼。
迪拜·国际会展中心
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
巨大的玻璃穹顶将沙漠的烈日过滤成柔和的自然光,洒在数千平米的比赛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里是全球青少年乐高机器人大赛的总决赛现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精英”的味道。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们穿着整齐的制服,神情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机械。家长们则站在隔离带外,衣着考究,举止优雅,用矜持的微笑掩饰着眼底的焦虑。
沉知律站在人群中。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但他周身的气场依然冷得像是一块冰,方圆一米内没人敢靠近。
他一直在看手机。
那个对话框,依然停留在昨晚。
没有回复。没有消息。
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而隐隐作痛。
“知律,别看手机了。”
姜曼站在他身边,戴着墨镜,双手抱臂,“安安马上就要演示了。这可是关键时刻。”
沉知律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赛场中央。
沉安穿着小小的西装,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的面前,是一座复杂的机械城堡模型。那是他准备了整整半年的作品——“未来城市”。
小家伙看起来很紧张。
他的小脸紧绷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双和沉知律如出一辙的眼睛里,写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评委走过来了。
“Ready?”
沉安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手,去按启动键。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也许是因为手心出了汗。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模型的瞬间,他的衣袖挂到了旁边的一个支撑柱。
“哗啦——”
一声脆响。
那个耗费了无数心血、精密无比的机械城堡,在一瞬间崩塌了。
零件散落了一地,在地板上弹跳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场死寂。
评委愣住了。观众愣住了。
沉安僵在原地。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那是他的心血,是他想给爸爸看的骄傲。
毁了。
全毁了。
“沉安!”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破了寂静。
姜曼甚至顾不上维持她的贵妇形象,几步冲到隔离带边,摘下墨镜,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你在干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能搞砸?你知道为了这个比赛我们花了多少精力吗?”
“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像个废物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赛场里,却像是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沉安的身上。
沉安低着头。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把嘴唇都咬白了。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此刻早就哇哇大哭了。
但他没有。
他是沉家的孩子。爸爸说过,沉家的男人不能哭,哭了就是软弱,就是给家族丢脸。
他蹲下来,颤抖着手,试图去捡那些碎片。
一块,两块……
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他拼命地睁大眼睛,死死地憋着,不让那一滴泪掉下来。
那种倔强。
那种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还要强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
像极了某个人。
痛。
钻心的痛。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而在那一瞬间,沉安的身影竟然和另一个身影重迭了。
那个在雨夜里被他踹开门、拿着水果刀发抖却不肯哭的宁嘉。
那个在床上被他弄疼了、咬着嘴唇忍着不叫出声的宁嘉。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这个该死的“完美世界”逼到角落里,却还在试图用那一身软骨头去对抗命运的小兽。
而他,和姜曼,就是那个拿着鞭子的刽子手。
“够了。”
沉知律低吼一声。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大步跨过隔离带,冲进了赛场。
“知律!你干什么?还在比赛……”姜曼在后面喊。
沉知律充耳不闻。
他走到沉安面前,单膝跪下。
那双价值连城的西裤膝盖直接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安安。”
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个还在捡碎片的小身子捞进了怀里。
沉安浑身一僵,手里的乐高积木掉在地上。
“爸爸……”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搞砸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
沉知律把他抱得很紧,大手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没关系,安安。只是一个玩具而已。坏了就坏了。”
“可是妈妈说……”
“别听你妈的。”
沉知律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你是爸爸的儿子。就算什么奖都拿不到,也是爸爸的骄傲。”
“不比了。我们回家。”
沉安愣住了。他趴在爸爸宽阔的胸膛上,闻着爸爸身上熟悉的味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决堤而出。
“哇——”
他哭了出来。那是委屈的释放,也是压抑已久的宣泄。
沉知律抱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转身就走。
经过姜曼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姜曼看着这一幕,气得脸色发白,“你就这么惯着他?你这样会毁了他的!”
“毁了他的人是你。”
沉知律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姜曼,你爱的不是儿子。你爱的是一个能给你长脸的、完美的展示品。”
“但我爱他。”
“因为他是我儿子。有血有肉的儿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姜曼的歇斯底里,抱着沉安大步走出了赛场。
走出大门。
迪拜的热浪扑面而来。
沉知律把沉安放进车里。
小家伙还在抽噎,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兔子。
“爸爸……”
沉安抓着沉知律的衣袖,小声问道,“我们真的回家吗?”
“真的。”沉知律给他擦了擦眼泪。
沉安吸了吸鼻子,突然说了一句:“我想姐姐了。”
沉知律的手猛地顿住。
“姐姐?”
“嗯。”沉安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稚嫩的向往,“如果是姐姐……她一定不会骂我。”
“她会帮我把碎片捡起来,然后告诉我,坏掉的飞船是战斗英雄,带着勋章回来的。”
“她还会给我画画……还会抱抱我……”
“爸爸,姐姐在哪里?为什么我们出来玩不带她?”
沉安的话,像是一把把钝刀,慢慢地锯着沉知律的心。
姐姐在哪里?
她在哪里?
沉知律拿出手机。
那个黑色的头像依然沉默着。
这是一种绝对反常的死寂。
正午的迪拜,车外是逼近四十度的高温。可沉知律却觉得,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正顺着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出事了。
那种属于野兽般的直觉,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几乎要扼断他咽喉的窒息感。
“安安。”
沉知律反手握住儿子小小的肩膀。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刻悄然爬上了骇人的血丝。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我们去找姐姐。”
“现在就去。”
他像是在对儿子许诺,又像是在向虚空中的某个神明发誓:“我们去把她找回来……再也不让她离开半步。”
“好!”沉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沉知律转过头,目光越过防窥玻璃,看向窗外。
视线的尽头,是漫天滚滚的黄沙,模糊了天与地的边界。遥远得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