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何佑民站在车子旁边,他穿着黑色的长棉袄,见到我笑了起来:“你好像个瘸子。”
“还不是因为等你!你他妈也太慢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拉开车门,叫我小心点。
我坐进去可算是暖和起来了,他的车里在放歌,我没听过的歌,但是很柔和,是一个男人唱的。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问,顺带瞧了一眼我可怜的左手。
“跳楼摔断的。”
他皱了下一眉,我不确定他眼睛里有没有关心,他说:“那今晚我们不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说好,说完之后我又想到了点什么:“不做你不觉得亏吗哈哈哈哈!”
“有点!所以你以后别再瞎折腾了。”何佑民无奈地笑一笑。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对我还是一样的温和,我想不出来他不接我电话的原因,我还以为他不想搭理我了。
“你这是什么歌。”我问,这首歌从我上车以来循环了两次。
他沉吟片刻,他说:“我忘了,好像是《焚情》,黄凯芹,知道吗?”他说着,换了一个光盘,焚情的碟退出来后,他给了我:“送你吧,我有好多这个碟,都是别人一套一套送的。”
我很高兴地收下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光盘,以前我都不爱听歌。
我端详着这一个光盘,正面是有图案的,一个男人在紫色的迷雾里,看起来很梦幻,歌手叫黄凯芹,我第一次接触这个歌手的歌。我平时了解过的都是王菲啊这样的流行歌手,说起来我还挺想去听一次王菲的演唱会,虽然我不爱听歌,但她漂亮,我喜欢漂亮的女人站在台上发光。
“你知不知道王菲?”
“怎么可能不知道。”何佑民嗤地笑一下,“我也不至于老得不听流行曲。”
想想也是,他看起来也不老。
“那你到底多大了?”
何佑民思考了一下:“我七二年的,你算一下。”
我数学不好,算不出来,不过我也没管了,坐在他车里听新的碟。
我们开去了郊区,旁边都是田地,我想到了我姥姥,我姥姥也是种田的,在我老家湖南。
“到了,下车吧!”
他带我去了一个空旷的山岗。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远方泛着鱼肚白,从山岗往下看是一大片的田野,现在还是冬天,田里只有绿油油的苗子,矮矮的,很平整。这样的风景很平静,平静得不符合我和他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我坐在石板凳上,冰凉冰凉的,他就站在我面前,靠着山岗的石栏杆。
我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我问他:“你最近怎么不接我电话?”
“忙啊,‘豪金’出了点状况,他们老板找我帮忙。”他平淡地说。
“啥状况啊?”
何佑民给我解释:“涉毒,被举报了。”
“毒品,我知道,吓人的东西,听说吸了会死人的。”我哆哆嗦嗦地说,确实也有点冷,虽然我住的城市冬天不下雪,但是那种湿冷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穿上一百件衣服,都能给冻得发抖。就好像豌豆公主一样,隔着一百层被子都能感受到那一颗豌豆。
何佑民很严肃地说:“对,你别碰,千万别碰。”
“那你还帮他!”
“那不一样,你不懂,小屁孩。”他又笑了起来,我喜欢看他笑,比他严肃的样子温柔多了,其实我知道他冷冰冰的眼镜之下一定有一颗很温柔的心。
我们安静了一段时间,他在看风景,我在看他,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又黑又冷,周围也全是草,对我来说唯一的风景就是他了。
但是我知道我得不到他的。
得不到也没有关系,保持这种联系也挺好的,人嘛,知足常乐,差不多得了。
“啊————!”我跑到他旁边,对着苍穹大声喊了一声,然后天边就回荡着我的回音。
何佑民诧异地望着我:“脑子进水啦?”
“脑子进你啦!”我半开玩笑地说,嬉皮笑脸的,“咱回去吧,冻死我了,这有啥好看的。”
“你懂啥,小屁孩,我姥姥的坟在那儿呢。”他不轻不重的语气让我怀疑他在骗我,他朝山下指了一个位置,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我怔了怔,没吭声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他姥姥带大的,我说我也是,小时候和姥姥一起起早贪黑地赶牛种地喂猪,所以我知道他姥姥去世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天我抱着他,我们在山岗上接吻,唱《社会主义好》,这是唯一一首我和他都会唱的歌了。
第6章
01年放完假我回学校前,我才给何佑民打了电话,他这回可算是接我电话了。
“我要回去上学了,你最近忙吗!”我问他,“我上次给你的画还没画完呢,最关键的部位没画。”
我咯吱地笑,听到何佑民伸懒腰的声音:“行啊,让你画个够!但是我还在放春节假,错峰放假,你等着吧。”
我应了下来,他又问我具体什么时候回广州,我说初七,我买了初七的火车票。
“那我去车站接你吧。”
“你接我干嘛,我和我爸妈一起走的!”我和他打电话总是要跑到阳台或者户外,我不能让我爹妈知道这件事,一点点苗头都不能给他们察觉。
他们准打死我给我关禁闭!
何佑民说:“我一定会去的,你等着吧,气死你个小兔崽子。”
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期待,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那几天待在家里,怎么都待不下,坐凳子嫌凳子硬,坐沙发嫌沙发软。
初六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跟姥姥告别了没有?”
“不是明天走吗?急什么。”我扒拉一口饭。
“臭小子,”我妈骂我一句,还踩了我一脚,“你这几天不对劲啊,脑子里想什么?初七走初六要给老人家敬酒!”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给姥姥敬过酒,我们家特有的习俗,离开长辈家里,要在最后一顿饭敬酒,寓意是长长久久。
我赶紧给我姥姥倒了一点白酒,她老人家喝不了太多,我也喝不了太多,都是意思意思。
不过我高兴,我想着明天回去可以见到何佑民,我高兴得紧,把自己的酒一口干完了。
辣得我喉咙冒火!
“水水水!”我对我妈一边比划一边说,急得我直跳脚,“快给我水!”
“臭小子!”我妈嗔怪一句,递给我一杯水,“你说,你是不是恋爱了!看你这几天魂不附体的!快给你妈说说,让姥姥也高兴高兴。”
我灌了好几口白开水,喘了几口气,瞧瞧姥姥那种期待又八卦的眼神,我笑着说:“谈了谈了!”
我脑子里想的是何佑民,心里也不大舒服。我想如果我要是和何佑民谈,那我也是不能给我爸妈讲的。
我爸故意绷着个脸:“说来听听,姑娘人怎么样?”
我脑袋里能记起来的,又描述得出来的,只有小燕。
我说:“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很乖!”
“皮肤白的好!以后生就是大胖小子!”我妈乐呵呵地笑。
“高的也好!”我姥姥咧开嘴,我注意到她牙齿都快掉光了,“小白人本来就高,必须得找个高点的,配衬!”
我没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虽然小燕的确和我很合适,但我也太久没联系她了,’豪金’我很久没有过去了。
她估计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年初七我跟姥姥告了别,和我爸妈坐火车回广州。
我爸妈都是湖南人,因为广州改革开放,他们才过去的,我小时候并不在广州生活,都是在湖南田里长大的。
他们在改革开放这几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就在广州定居了。
那个时候能在广州定居的都不可能是打工族,打工人一辈子买不起这边的房。
我们坐了十个多小时的火车,早上出发的晚上也就到了广州站。
春运返潮的人特别多,我一路都在寻思着,何佑民要怎么找到我,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但我真的见到了他,他开的车很显眼,亮黑色的奥迪,停在出站台不远处。
我收到了他给我的短信:下车了给我打电话。
我叫我爸妈先回家,骗他们说我要去找同学户外写生。
他们也都信了,他们一向不怎么管我的行踪,毕竟小时候没管过,长大了也别想管得住。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不少人的目光下钻进了何佑民的车子。
我太想他了,这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你想到每天晨勃你敢相信吗!”我对何佑民说,伸手去摸他握在换挡杆上的手,上面有很明显凸起的青筋,青筋摸起来软软的,可以轻轻按下去。
“我警告你啊,别在我开车的时候作孽!”何佑民笑骂我,我知道他才不会生气,他裤裆都已经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