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蒋东年入狱的第一周开始。
蒋东年刚消失的前两天他其实没什么太大感觉,以前蒋东年也曾时常出门谈生意好几天不回家。
只是那时候他知道蒋东年过两天就会回来了。
接下去的几天开始失眠,整夜无法入睡,他经常对着窗外乌黑的天空一看就是一宿,看到天边亮起来,看到太阳升起。
天亮了,他该去买早餐,总不能不吃饭,会饿死。
许恪脸色就没好看过,董方芹担心他,这几天向学校请了假,也让他到家里去住,许恪不同意。
蒋东年不在,雪球儿也送走了,这个家现在空空荡荡,他不能也走。
他要是走了,这里就真的只剩空壳了。
许恪如往常一样,走路到市场常买的那家早餐店买早餐,他在这里买了许多年,老板早就认得他。
都不用等他开口说话,老板就主动询问:“南瓜小米粥一碗,加小半勺白糖,打包带走是吧?”
许恪点头,又拿了个茶叶蛋,还拿了个核桃枣仁包。
他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回家,下意识把早餐放到桌上,然后进厨房给自己烧了壶开水准备煮面条。
蒋东年不在,董方芹担心许恪,每天都早早地出现在他们家里,厂子不能离人,范隽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整天都泡在厂子里,根本挪不开步子。
她和范隽都有这里家门的钥匙,以前她来这儿都是自己开门,像回家一样自在,这会儿却小心翼翼一起,生怕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到什么一样,用很小的力道敲了敲门。
“小恪,在家吧?干妈把雪球儿带来了,要不要一起去散散步?带雪球儿出去跑跑吧?”
她开门进来,看见许恪盯着烧水壶发愣,雪球儿进门就“哒哒哒”跑到许恪脚边,咬他裤脚,在他身边转圈。
许恪听见声音才回神,看了董方芹一眼,叫了声:“干妈。”
然后低头看雪球儿,没有像往常那样蹲下去抱它摸它,而是转过头,把烧水壶给关了。
许恪不想出门,可他看见董方芹担忧的眼神,于是接过她递过来的牵引绳,牵着雪球儿出去了。
其实刚开始出去是想买个早餐吃,回家后突然忘了自己已经买了早餐,进厨房去煮面,但是水刚煮开他又忘了要煮面了,什么都没吃便带着雪球儿出门。
董方芹看见烧水壶边上放着包还没来得及下的面条,又看见餐桌上摆着的早餐,盘子里装的是核桃枣仁包。
她眼前突然模糊,靠墙缓缓蹲下,片刻后忍不住低头捂住脸,肩膀颤抖,泪水打湿掌心。
许恪坚果类过敏,他吃不了这个。
那是给谁吃的呢?
她心知肚明。
从这个家消失的哪里只有蒋东年,他一走,把许恪也带走了。
这些年蒋东年把许恪养得太好了,以至于董方芹一直觉得,长大后的许恪性子都变好,变得活泼那么多,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安静沉默。
其实许恪没变,以前只是因为有蒋东年在,所以他那么开心。
许恪每天除了看书刷题就没别的事可干,他拼了命地读书,没日没夜地把自己的脑子都寄存到书本里,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喘口气,才能没有时间去想蒋东年,才不会莫名其妙捂住自己口鼻等到快窒息时才能把那点理智刺激回来。
范隽托了很多关系,想求一个让许恪进去探监的机会,哪怕几分钟也可以。
但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再硬的关系也不敢明目张胆带人探监,他们所有人都不是蒋东年的直系亲属,无论再怎么想念,这期间就是见不到蒋东年,没有一点办法。
到最后他们甚至想,写信也可以。
不探监,不见面,能带封信,带句话进去也行。
范隽鬓边已经生了好些白发,许恪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淡淡说:“算了吧。”
算了吧,写信也没什么用。
为这一封信,范隽得折腾多久?得花多少钱欠多少人情?算了。
董方芹偏头哽咽,许恪坐在她身旁,沉默半晌后开口说道:“干妈,我明天回学校上课。”
当晚他收拾好行李,躺在蒋东年床上入睡。
这里属于蒋东年的味道已经逐渐消散,可能等许恪下次从学校回来,这里就闻不到一丝他的味道了。
许恪穿上蒋东年的睡衣,在家也穿他的鞋子,夜里睡着时抱着他的被子枕头。
现在蒋东年这些物品对他来说是救命药也是毒药,他靠着这些死物获得一丝慰藉,也在味道即将消散之前越发癫狂。
真的有人可以靠着回忆过完一年又一年吗?
许恪不知道。
在见不到蒋东年的第一个月,他就感觉自己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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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急,东哥马上很快就回来
第49章 幸存者综合征
蒋东年以前说过,这世上没谁离了谁就活不了。
他说的对,但也错。
高考那天许恪说了让范隽董方芹不用来,但二人还是早早送他到考场,和所有考生的父母家人一样,在校外等着自家孩子凯旋而归。
这是蒋东年入狱的第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许恪没日没夜地看书学习,睡不着,气色明显差了下来,隔段时间没见就感觉他又瘦了一圈。
考完试开始假期,他本该在家里休息,和同学朋友去玩去旅游,这个假期应该会很放松,很开心才对。
可许恪不开心,他就没开心过。
之前至少还有学习这件事可做,至少他还能寻着这个目标一直前进,现在这个目标完成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许恪之前说过自己想学医,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学的东西,学医只是因为医科大是省内最高学府,在国内也数一数二。
他想留在家乡,想陪着家人,想经常回家,想离蒋东年近一点。
但现在好像都没什么用了。
这里的一草一物,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都能让许恪想起蒋东年,而想起他又那么痛苦。
如果远离,是不是就会好一点?
许恪的录取通知书是在午后来的,那个时候他正路过老头儿店里,老头儿还在看他的白小姐透码,他见许恪走进来,推着眼镜把报纸递到许恪跟前。
“准大学生,给老头儿看看这期应该买什么。”
这报纸印刷劣质,字糊得看不清,大的字大到能占满一页,小的字小到得拿放大镜看,中间穿插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图画,还有个穿得“凉快”的小姐。
他不会看。
但蒋东年会看。
许恪还真的看了几眼,上下扫了片刻说:“买马吧。”
老头儿在找他的烟,闻言抬起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马?你小子还会透码啊?”
许恪放下报纸:“不是你让我看的吗,买二十九岁马。”
老头儿刚才自己猜的是蛇,许恪说马,这俩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看都不像,怎么可能会搞混。
刚才是他先让人家看的,这会儿许恪看完说了个生肖,老头儿不买显得他在耍小孩玩似的,许恪见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期要买二十九岁。
他知道那混小子二十九岁,也知道他属马。
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自发地不会在许恪面前提起蒋东年,不会说到这个名字,好像他真的从许恪的生活里脱离干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时许恪听见自行车的铃声响,“叮铃叮铃”好几声,他鬼使神差地走出去,收到了邮差送来的通知书。
董方芹一直以为许恪会在省内读书。
所以看到通知书时明显愣了半晌,因为这不是本省医科大的入学通知,是别的学校。
红色的通知书显得十分严肃庄重,董方芹看了看许恪,没敢上手摸,她声音有些惊讶:“小恪,这是……”
许恪点头:“嗯,我的通知书,我准备去北京了。”
政法大学几个字耀眼夺目,董方芹替他开心,但又不开心,许恪走那么远,以后是不是就不常回来了?
好好一个家,一个两个都不在。
明明说要学医,怎么又去学了法?他什么都不说,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想了多久?
许恪开学前范隽董方芹二人特意带他回了老家,在老家里和父母一起吃了顿饭,当做是他的升学宴。
二老很开心,干孙子考上那么好的学校,以后前途无量,肯定会有大出息。
他们老家这里的习俗,家里小辈考上大学的话亲朋好友都会包红包表示祝贺。
二老不知道蒋东年的事,给许恪包红包时多给了一个,偷摸跟许恪说:“这个给你哥,你这么有出息,都是他的功劳。”
又问他小东这回怎么没一起过来,许恪沉默片刻,低头接过,说道:“他最近有些忙,等他空了我们再一起回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