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种事瞒不了他,况且许恪自己就在车祸现场,早点让他清楚情况还能有点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许恪眼睛倏地通红,少年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蒋东年鼻头泛酸,用指腹擦去许恪的泪痕。
许恪挣扎下床:“我要过去……我要过去。”
蒋东年牵着他,两个人走在医院长走廊里,灯光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无限拉长。
抢救室的灯暗下来,大门缓慢打开,几人同时起身,眼睛直直盯着从门里走出来的身影,医生摘下口罩,向着几人微微低头。
“抱歉,尽力了。”
蒋东年耳鸣了一瞬间,接着听见董方芹重重跌进椅子的声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了身边那个小小的身体。
许恪挣扎着,捶打蒋东年的手:“放开我!你放开我!”
少年的眼泪砸落到蒋东年手上,颗颗滚烫的泪珠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晌后病床被推出来,隐约看得出底下渗出的血迹,白布盖着那个人的脸,蒋东年并不知道那是许保成还是林黎,他看不出来。
只听见许恪在病床推出来后叫了好几声爸爸。
蒋东年紧紧圈着没让他冲上去,许恪不断挣扎,想挣脱出蒋东年的手臂,可蒋东年力气太大了,许恪根本挣不开。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使劲砸向蒋东年:“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看我爸!”
蒋东年眼睛通红望向医生,医生似乎懂了他的意思,朝他点了一下头,他这才松手,许恪冲上去站在床边,颤抖着掀开白布。
许保成脸上是干净的,双眼紧闭,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
谁能知道呢,年初三那天分离竟然是最后一面。
许恪一直喊爸爸,哭得满脸通红,范隽扶着董方芹在一旁抹眼泪,蒋东年担心许恪太激动,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所以当许恪刚抬起手,蒋东年就察觉到他要干什么。
他迅速上前抓住许恪的手,可还是晚了一步,白布被掀开,能清楚地看到许保成的上半身,搭在腹部的手是完全扭曲的状态,身上密密麻麻的口子和血渍。
许恪其实什么都没看见,蒋东年的手比什么都快,他双眼被蒋东年手心捂住,接着脸埋进了蒋东年怀里。
蒋东年搂着许恪,声音有些颤抖:“别看。”
“就这样可以了,别看,小恪。”他抬眼示意范隽,让范隽跟护工一起把床推走。
几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人,许恪还在车上看爸爸开车,几个小时后爸爸就被推进了医院太平间。
不让许恪看是怕他吓到,再如何安静沉稳也只是个才十二岁的小孩而已。
一个小孩,怎么能让他看见疼爱自己的父亲残缺不全的身体。
许恪这回没有挣扎,脸埋在蒋东年怀里哭,泪水沾湿蒋东年的衣服,他哭到声音变哑,哭到没了力气。
一个人没有了爸爸的话,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蒋东年没有办法回答。
他只能守着许恪,怕他情绪太过激动刺激到脑袋的伤,跟医生商量之后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许恪很快就犯迷糊,蒋东年擦干净他脸上的眼泪,轻声说道:“睡一觉,睡醒了哥带你去看妈妈,你妈妈在病房呢,很快我们就能去看她了。”
林黎从抢救室出来了,只是目前还没脱离危险,已经推进了重症监护室,还在昏迷。
许保成的弟弟弟媳都来了,董方芹带他们去太平间看人,被许保成撞到的那户人家也都到了,范隽只能先到那边去帮忙处理后续事情。
该赔偿的一定都会赔偿的,只是现在许保成人没了,林黎还在重度昏迷,要处理也需要时间。
蒋东年抹了把脸,绕了一圈才找到范隽,他面前坐着个女生。
范隽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那女生脸上有擦伤,一直在哭。
蒋东年走了过去:“隽哥,警察那边需要家属去一趟,你跟许家成去吧。”
许家成是许保成弟弟,许恪的亲叔叔,警察那应该有些手续要办,需要家属走一趟。
眼前这个女生是当事人,许保成撞了他们的车,她人没事,新婚丈夫刚救回来,医生说下半辈子估计得在轮椅上度过,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残废了。
范隽前脚刚离开,走廊外后脚就出现个大婶,被人扶着走,头发凌乱,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儿啊,我的儿啊……”
几人朝蒋东年这边走来,蒋东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大婶巴掌向他挥过来,抓着他衣领哭喊:“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把我儿子的腿还给我,还给我啊!!!”
那女生连同另外两人只顾着把大婶拉开,蒋东年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呢?
人家正常行驶,许保成把人撞成残疾,人家有什么样的情绪他们都得受着。
许保成死了,他老婆半死不活,总得推出个人来承担无辜者家属的怒火。
蒋东年冲几人弯腰鞠躬:“大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大哥人已经没了,没法让他当面向你们道歉,我大哥对你们造成的巨大伤害我们一定会承担,对于所有赔偿和后续治疗费用我们都会积极补偿,真的,对不住……”
这可能是蒋东年这辈子第一头这么弯腰低头,他低垂脑袋,声音低沉。
“他活该,他死了活该!对不住有用吗?!钱能换回我儿子后半辈子吗?!他才二十几岁,他才刚刚结婚,下半辈子都要坐轮椅了!”
“我要你们的钱干什么?!你们把我儿子的腿还给我啊!”大婶的哭喊声一直在他耳边响起。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谁也不想发生这种意外,可事情已经发生,怒骂又有什么用?
眼前这户人家是完完全全的无辜人,他没办法对一个刚刚得知儿子受伤残疾的母亲说其他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抱歉。
能怪许保成吗?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
可他人都没了……
蒋东年宁愿许保成活着,这样所有人都能怪他开车不小心,怪他没有注意,可他都死了,现在能怪谁呢?
“我儿啊,我儿子以后可怎么活啊!腿断的怎么不是他儿子啊?!凭什么要我儿子坐轮椅,怎么不是他儿子去坐!”
“我儿子的腿啊……”
蒋东年一直弯着腰,听见这句话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视线先看到不远处的许恪。
小少年头上缠着纱布,静静地扶着墙上的扶手,神色空洞地看着蒋东年。
蒋东年赶紧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
他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转头冲那些人说道:“谁都不想发生这种意外,可现在意外已经发生了大家都没有办法,你们该骂骂,想打也打,要赔多少赔多少,只要警方那边确定下来我们一分不会少,但请别说这种话,丧了良心。”
那些人也看到了许恪,没人再开口。
许恪伸手抓着蒋东年衣服,浑身都在抖,紧紧咬牙强忍着没再哭,也没再流泪。
小少年好像在这一刻发生变化,他似乎突然长大。
--------------------
【高亮:小说剧情请勿代入现实】
【持续高亮:大家千万不要疲劳驾驶,所有人都不可以疲劳驾驶,生命安全最重要!】
第5章 监护人
许恪安静得让蒋东年觉得有些心慌。
他才十二岁,他还是个小孩,小孩应该会哭,会害怕,而不是攥紧他衣角的手都在发抖了还一声不吭。
饶是蒋东年这种在不同成长环境下长大的人都会叛逆暴怒,许恪连发脾气都不会。
许保成被推出抢救室时朝蒋东年挥打过来的拳头就已经是许恪最激烈的情绪反应。
他家庭幸福美满,父母感情很好也都很爱他,他应该是个会闹小脾气会有点叛逆期的寻常小孩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
蒋东年把许恪带回病房,许恪坐在床上,蒋东年掰开他紧握的拳头,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手,然后开口说道:“那个婶婶说的是气话,她只是很爱她的儿子,你不要想太多。”
未成年小孩没多大力气,许恪摊着手心任蒋东年擦,片刻沉声问他:“要赔多少钱?”
蒋东年抬眼愣了片刻:“甭管,赔多少都跟你没关系,这不是小孩该操心的事儿,钱多的是,天塌下来都有你干爹干妈和我顶着,你瞎担心什么。”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明儿你妈妈该醒了,我带你去看她。”
蒋东年停顿片刻,随即继续道:“暂时……先别让你妈妈知道爸爸的事,让她好好治疗,能做到吗?”
说到许保成,许恪眼睛又憋满泪水,他点头,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蒋东年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知道你是小男子汉,但男子汉也可以哭。”
林黎伤的也很重,她下意识抱紧了许恪,自己被强大的撞击力量撞晕,内脏都撞出血,情况十分危急,好在她求生意志强烈,硬是一口气撑着进了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