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这些年被写进她骨子裏的禁令被酒精浇透,终于无法再控制她。
祈求已经被豁出了一条口子,无论喉咙再怎么发紧,商今樾挣扎着,还是能说出心裏想说的话:“别离开我,阿岫。”
“求你了,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起风了,海浪不断涌上海岸,发出一阵无序的声音。
海水在蚕食她,商今樾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快要沉没的游轮,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和雨水糊成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她惊惧惶恐,心脏都颤抖起来。
记忆裏,她好像握住了什么人,拼命的不让对方放弃自己,可祈求没有效果,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于是商今樾的手越收越紧。
直到让时岫感觉发疼,出于自保意识的想要甩开她……
时岫到最后也没有这么做。
这一次,商今樾祈求挽留的人没有甩开她的手。
时岫厌恶她这敏锐的感受。
明明商今樾捏的她手腕骨都要碎掉了,她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这种氛围从刚刚吃饭的时候时岫就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商今樾握着她,反问对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离开你。”
商今樾喉咙发紧:“因为……”
“因为我有了新朋友。”时岫直截了当,“而且是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人,你觉得失控了,是不是?”
她们明明是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诧异的眼神,跟她挑明:“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件事。”
“看到了吧,商今樾,酒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时岫语气平淡,像是在让商今樾记住喝醉的后果。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垂下了眼睛,有颗泪珠不受控制的从她眼眶滑下来:“这是过去我跟你说的。”
“嗯。”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泪,语焉不详的应了一声。
她刚刚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句话耳熟,只觉得或许是从哪个宣传片上看到的,也没想过这是商今樾过去跟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聚少离多,时岫都以为她跟商今樾凑不出多少习惯。
或许时间就是这样狡黠,有些事情谁都注意不到,可它又的确存在。
该怎么剔除干净呢?
时岫怔忡。
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门口的灯光飞着只蛾子,一头一头的往灯罩裏撞。
它的影子落在商今樾的脸上,盖住了她殷红的眼眶,只剩下泪水清晰的往下流:“我过去只知道按照自己的喜好告诫你,从来没有想好好坐下来跟你聊一聊你为什么想要喝酒。”
商今樾也不记得今天自己在餐厅喝了几杯酒,只是每当凌冽的酒精压不过她脑袋裏的不安,她就会拿起杯子。
有些事情不是所谓的一句“酒精不是好东西”就能克制住的。
她清楚,她沉沦。
她明知道面前是死路,依旧要往前走。
她体会到了当初时岫的心情。
“还有吗?”
听到商今樾的这番话,时岫那口憋闷好像稍稍被豁开了个口子。
过去她对商今樾并不感兴趣,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商今樾究竟明白了什么。
时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真心距离被剖出来就差一层薄膜,它在酒精的刺激下,鲜活剧烈的跳动着。
似乎不用等时岫剖开,商今樾就能主动把它捧给时岫。
夜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吹响,她缓缓垂下眼睛,在她空洞洞的身体裏找到了心。
“我过去一直觉得是奶奶对我的教育,让我理所应当的对你索取情绪价值,不给你任何反馈,可事实上做与不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可以不去跟温幼晴家聚餐,守在你床边;我也可以熬几个通宵加快案子的推进,好在青森那场大雪的时候接到你;我更可以主动接手家裏的事务,换来更多跟你相处的机会。”
商今樾并没有准备多少说辞,可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一长串的话。
回忆摆在她们两人之间,无论商今樾撕下过去的哪一页都跟现在对比的强烈。
时岫的沉郁与不甘似乎被人看到了。
“做错的从来都不是施加给我压力的外部条件,而是我自己。”
商今樾说着,眼睛垂得更低了。
时岫的手被她固执的握在手裏,她却不敢直视时岫,声音愈发哽咽:“所以……”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我,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吗?”
商今樾的声音一坠再坠,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自卑得不敢抬头:“就是这样的我,怎么还能被拥有新世界的你接纳。”
眼泪不受控制,商今樾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时岫,可视线却被眼泪与灯光搅得模糊。
她看不清时岫的样子,更看不到她此刻的眼神,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握着时岫手腕的手背上:“我……我好像是阿岫人生的污点。”
商今樾几乎是哭着将这句话说出来的。
她看不到,她掉下来的眼泪也砸在了时岫的手腕。
这小小的泪珠究竟有多重,砸的人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
污点。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确很会找形容词。
她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借着商今樾的口,说了出来。
时岫也不知道她要对商今樾的这些话,回以怎样的情绪。
只是理性尚存,叫她强装镇定的咽下了自己的哭意。
海浪忽上忽下,不断冲刷着海滩,世界一片潮湿。
过了好一阵,时岫才找回她的声音:“商今樾,你的爱有时候真的挺拿不出手的。”
“不是的。”商今樾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几颗泪珠被从眼眶挤了出来,“阿岫,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时岫截断她。
冷淡的声音裏透着坚硬,好像岸边的礁石,撞得商今樾悬着泪水的眼睛愣住。
时岫真的要离开她了……
“证明给我看。”
在商今樾被不安吞噬的前一秒,她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那模糊的视线不断被泪水冲刷,竟也渐渐清晰起来。
时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灯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颗白矮星:“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第67章
天气预报显示, 伦敦未来一周都会有雨。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全年降水分配均匀,在这座城市展现的淋漓尽致。
时岫坐在语言班的教室裏看向窗外,飞机略过长空, 在云与云之间画下一道连线。
这应该不是商今樾的飞机, 这个人昨天晚上就飞走了。
太阳炽烤着大地, 吹过来的风都是干燥的。
时岫换了身衣服, 没人会看到她背后晕开的那一小抹潮湿。
——“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商今樾喝醉了, 时岫却是清醒的。
她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呢?
时岫夹在手指转着的笔停了又转,转了又停,思绪时断时续。
商今樾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腕, 比盛夏的热气还要滚烫。
过去除了被自己欺负到无力反抗时候,时岫还从来没有看过商今樾的眼睛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无法代替的人啊。
商今樾能做到吗?
时岫不知道,或许不敢对此有什么期待。
她现在的生活不是只有商今樾, 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得充裕。
先是迎接来这边给自己办派对的冯新阳,然后在夏日温度最高的接到了放暑假的岑安宁。
蝉鸣在盛夏时叫嚣到了顶点,时岫开始准备入学前的语言测试和专业课作业,奥菲利亚坐在她旁边,诅咒了无数次这该死的知了。
国外大学和国内大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冯新阳考上大学后快乐的开始了她的假期, 时岫还在为怎样完美画好她的入学作业而苦恼。
这个作业和入学申请的作品集一起,会作为她们开学考的一部分。
虽然不会耽误时岫入学,但关系到她的优秀新生评选,不能马虎。
绘画专业的教授给他们定了个主题:罗马。
时岫的班上有个二世祖,叫马尔科, 看到教授布置的主题,大手一挥, 邀请全班同学去罗马,身临其境考察古罗马帝国。
时岫没这个兴趣, 她比谁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看着纷纷恭维上去的同学,回复了奥菲利亚明晚的语言班聚餐邀请。
翌日蝉鸣贯穿整座教学楼,学校的画室比往常都要安静。
班上有几个意大利人没跟去凑热闹,跟时岫一样留在画室裏完成自己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