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七:……我在说感觉你在说什么东西?
  十七抬起头,又吸到了一口浓郁的腥气——还好胃里没什么东西,真的吐到他身上她也会(有一丝丝)不好意思的。说来奇怪,虚的血液腥味即使浓郁,她都不觉得反感,但在其它生物的血液中,她都能嗅出以物种区别的那股独特气味——通常是膻骚臭,不那么令人感到愉快,也就太不想闻到。不过理性中最不想闻到的反而并非感官上反感的东西。
  “血味好重……”十七喃喃低语。忽然她反应过来虚指的是奈落里他杀人制造傀儡的时候。
  ……和她完全说的不是一件事。
  “习惯就好。”
  虚回她——像我一样习惯就好。他并没有收拾尸体的打算。
  但看样子还要在这里吃个饭,十七没有办法,她有心想要收拾,优化一下生活环境,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去清理尸体,趴在肩头犹豫了一会儿,虚松开捆住两人的腰带把她放下来时,她终于决定先试试用土把血迹埋上,可这个时候鼻端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就在这样短暂的片刻,她已经习惯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被放下来时,十七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随口问了出来,她并不太担心答案,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虚一定可以立刻给出满意的答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很多天,她已经很想念家居的舒适,或者说,那段与现在相比还未掺入痛苦的美好回忆,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能回去解决呢?回到一切都没有改变过的地方。
  “你想回去,那个地方有什么让你可留恋的,玩具?书籍?这里同样都有,你想做什么事在这里是一样的。”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你会把我带回去吧?”
  虚扶住她的腰让她双脚沾上地面,停顿了动作道:“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她有些迷惑,她自己?难道他也无法确定吗?之前还说他全知全能,瞬间自打脸面……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回去走哪条路啊……
  当时是怎样过来的呢……
  虚见她一脸迷惑的样子,脸色不断变化,用好心好意的温和语气提示道:“记起来了吗?”
  十七茫然摇头:“记起来什么?”
  此时已快绕到他的身前,十七左手扶了一扶虚的刀鞘——先前碰到刀鞘的一直是右手,而右手的伤口早已结痂掉落,戳蚂蚁遭殃的则是左手,被敷在食指红肿处的野草叶早就不知掉哪去了,在虚提水回来之前就掉了,肿也早就消除,只留下一个细细的边缘微红的伤口,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在按压的时候有些微痛。
  当食指轻按在刀鞘上时,那个被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瞬电流涌过,仔细感受才发觉有些酸胀,似乎有什么聚集在那里又统统向外挤了出去。
  视野一下子变得鲜红,中心划过剑光,原来是飞扬空中的血液,只不过倒下的是几个衣饰华丽的男人。
  比现在高得多的视野,一个没有眼睛的少年。
  “怎么了?”虚垂目问道。
  十七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双积沉了地狱黑夜与血海的眼睛:“这个刀鞘很漂亮。”漂亮得如那把剑一样的光芒。
  ——你的眼睛也很美。
  “你的手流血了。”虚忽然抓住她的左手腕抬高,凝视指尖一点艳色,毫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不过是一点血珠而已,可能被什么扎到了。”十七准备抽手回来,却发现用上了力气动作纹丝不动,抬眼去看这个比自己高得多的黑衣男人。
  ——那个少年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单衣。
  ——最初的时候她是能够俯视他的。
  “你有什么瞒着我吗?”虚微笑着,仿佛很耐心温和的模样。
  那可就多了。
  “没有。”十七立马说道。
  虚面色毫无变化,只有暗红目色在这片温和耐心中显得突兀迫人,她心中生出与氛围不符的压迫感,改口道:“其实是之前被一只黑红色的蚂蚁扎了一下。”
  “那可要好好清理一下毒血了。”虚笑意加深,指腹用力,小小一颗血珠逐渐膨胀,然后忽地化作一条潺潺小溪,顺着她的食指淌出一道弧线。
  妈的针尖大个口子非要搞出花样!果然猜不透这家伙的脑回路!十七在心中狠狠地吐槽,一脸纯洁地任由虚动作。
  脑海里有什么在逐渐复苏,冰山一角开始融化浮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好多画面上有马赛克,写着“少年儿童身心保护”字样。
  一点诚意都没有,十七表示唾弃,真的保护少年儿童身心的话,地上的一堆尸体为什么不屏蔽?还有最为危害少年儿童内心的——旁边的家伙,为什么不出场就打上马赛克?
  就在血珠以为地面是它的归宿时,它融化在了温热的舌尖,十七感觉指节被轻咬了一口,一股酥麻如电流般顺着末端神经轻缓地爬上脊背。
  十七深吸一口气,反咬了虚一口,在他另一只手背上留下两排浅白的牙印,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了。
  ……可恶,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细小伤口被轻柔扫过,十七抖了一抖,正要抽手,虚忽然离了她的手指,含笑道:“你的剑,在颤抖。”
  猝然离开口腔的手指仿佛被寒冷刺中了,被捏在虚掌间,本能地抽动了一下指节。
  十七仰视那双幽红深邃的眼睛,平静地回答道:“那不是你的刀鞘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梦想——每天更一章。
  第七十六章
  为什么想起无数过往的瞬间, 却又说出毫不犹豫的谎言?
  ——我不曾有过刀剑。
  ——我对你绝无隐瞒。
  十七看着自己细嫩的手指——保养良好,软弱无力,连刀都握不住, 没有刻意锻炼过的体能称得上一句手无缚鸡之力。
  身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灵气,那些法术本领无从施展, 现在的她, 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倒并非刻意用谎言打破禁令, 而是一阵隐微的感受促使着她, 不让他知晓一个孩童多出的经验。
  过去曾被夺走过时间、自由与自我的意志,他们将一切不甘与暴戾灌满她的头颅,誓要将此化为夺胜的利器, 假如再过几年, 她说不定真将一切外来的异物视作理所当然,以为那是自己原本就有的东西——可那些已经在土壤里长出来了,即使拼命拒绝。
  记忆零零碎碎,有许多早已遗忘的篇章翻了出来, 化为晴日乌云、无柄之刃。高树古墙的角落里,缩着那个与现在同龄的女童, 绞手垂头, 被日光压在墙垣的阴影, 所有痛苦化作敌意、不甘化作刀剑, 指向妄图操控之人。
  隔阂日渐深重, 以致不知亲情是否仍旧存在。
  无数个瞬间, 她想着, 如果有力量反抗, 将不做沉默之人;如果能够逃离, 将永远不再回来。
  她曾想过只做自己,如此深刻地想要自由,可千百年来,为了不再孤独一人,为了得到恒久不变的爱……抛弃一切,孤注一掷,只为相伴一生。
  一生已过。
  ……
  “你看,那是什么?”就在虚打算提溜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进食之时,十七忽然指着头狼腰腹外翻的伤口说道。
  刀口下的影子里,似乎有微不可见的光芒一闪而过。
  重新坐于巨石下,十七低头转着近乎无色的内丹,阳光下光华流转,仿若琉璃通透。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只是这么一点时间过去,她已忘记死去狼王的眼神——可有震惊、不甘或者怨恨?或者一切反应都僵硬在一瞬——只记得额间那点火焰。所有倒在地上的黑色皮毛都化为画面里一团灰蒙蒙的雾,灰雾笼罩大地,只有一缕朱红火色在心头若有若无地烧灼。
  这种对兽类的杀戮在修真界不过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兽类的皮毛内丹都可以成为修炼的材料,骨髓肉身亦是腹中灵食,人们传颂对野兽的屠戮,竞相追随满手鲜血的勇士。
  她看了虚一眼,如他所说,人类与动物所食所享皆为生物的尸体,消费者的存活依赖于对自然与其它生物的索取,修士更是天地间的剥夺者,那什么样的杀戮才是正当的呢?
  为了生存的必需吗?
  她着托腮,目光停留在虚完好无暇的脸上,又仿佛透过皮肉看见森然白骨的重影。
  不、不是。
  什么样的杀戮才不是残忍的呢?
  不见血的杀戮吗?
  那只是在人类心中不起波澜。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答案,她也无意给予一切被捕食者同情,只是有那么些瞬间,想起他皮肤下的血肉白骨,会觉得身体的某处隐隐发疼,几乎让她相信人心是能够相通的。
  可人的感觉不能互通。
  ——所以那只是一瞬的错觉。
  ……
  黑炎狼最为珍贵的不是内丹,而是心脏,心属火,它们吸纳的炎气主要储存在这里,内丹的火属性其实并不明显,这也是十七能拿在手上的原因,不过她却不能提示这一点,让虚收最珍贵的心脏到储物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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