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戈壁滩的风沙从凛冽变得干燥,昼夜温差依旧巨大。宿望膝盖上的伤疤结了痂,又因为反复的摩擦和动作裂开,再结痂,留下深色的印记。
  终于熬到了杀青前最后一场戏。
  那是一场宿望的独角戏。男主在经历了一系列背叛、失去和挣扎后,独自一人站在戈壁的悬崖边,面对着无垠的荒凉和落日,完成了内心的最后抉择。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肢体。
  夕阳如血,将广袤的戈壁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宿望穿着破旧的风衣,独自站在悬崖边。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镜头推近,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郑导坐在监视器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喊卡。
  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被风沙磨砺过、带着伤痕却异常平静坚毅的脸庞。
  宿望的眼神,不再是初入组时被挑剔时的茫然或压抑的愤怒,而是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一种背负沉重却依旧选择前行的决绝,最后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这荒凉的天地融为一体,本身就是一道孤绝的风景。
  没有浮夸的表情,没有刻意的肢体语言。所有的情绪都沉淀在那双深邃的眼眸和挺直的脊梁里。
  监视器前一片安静。连一直抱着保温杯的执行导演都放下了杯子,眼神有些复杂。
  过了许久,郑导才拿起对讲机,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震动:
  “……卡。”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过了。”
  没有评价,没有挑剔。只有简单的“过了”两个字。
  宿望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天边沉落的巨大落日,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小陈红着眼圈跑上来,把厚外套披在他身上。
  “哥,杀青了……”小陈的声音带着哽咽。
  宿望这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小陈,又看了看远处开始收拾器材的剧组,最后目光扫过监视器棚的方向。郑导已经起身离开,现场制片正指挥着场务搬东西,没人再看他。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极其疲惫、却又如释重负的弧度在唇边一闪而逝。
  “嗯,杀青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戈壁风沙的粗粝感。
  熬过来了。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停在不远处的演员车走去。膝盖依旧疼,但脚步从未如此踏实。
  回酒店的路上,林薇发来一条信息:
  【杀青快乐,宿望。演得很好。回去有机会一起吃饭。】
  后面附了一个轻松的笑脸表情。
  宿望看着手机屏幕,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戈壁夜色。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敲下几个字:
  【谢谢。一定。】
  他和林微之间,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这份在困境中滋生出的基于专业尊重和人性底线的善意,足够成为日后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基础。
  而前方,是回横店的路,那里有袁百川,有他必须追上去并肩而立的未来。
  手机终于震动,是袁百川的回复,只有两句话:
  【杀青快乐。等你回家。】
  宿望推开家门,带着一身戈壁的风尘和疲惫,以及膝盖深处隐隐的钝痛。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一个身影。袁百川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旧连帽衫,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他面前的茶几上,堆满了烟头、空啤酒罐、吃了一半的冷掉的外卖,还有几份散落的印着“解约协议”和“律师函”字样的文件。
  第二十一章 厨房战神宿望
  袁百川看起来糟糕透了。
  比宿望在戈壁滩最狼狈的时候还要糟糕。眼窝深陷,脸色是熬夜过度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被彻底击垮后的颓丧和死寂。完全不是那个在《陪嫁》庆功宴上意气风发的袁制片。
  宿望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几乎喘不过气。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碰碰袁百川的脸颊。
  指尖还未触及,袁百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锐利的带着狠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空洞、疲惫,像两口干涸的枯井,没有任何光亮。他茫然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宿望。
  “……回来了?”袁百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嘴角却僵硬地只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宿望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问“周泽那个王八蛋”,想问“项目怎么样了”,想问“这些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看着袁百川这副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的样子,所有问题都化作了尖锐的心疼。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覆盖在袁百川滚烫的手背上,用力握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回来了。”
  袁百川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动了一下,反手也握住了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他闭上眼,把头往宿望的手边蹭了蹭。
  “累……”袁百川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望,我想睡会儿……”
  宿望的心彻底软成一滩水,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任由袁百川握着他的手,头靠在他身边。他低头看着袁百川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和眼下的深重阴影。
  掌心灼热的温度提醒着他,袁百川又发烧了。
  打认识那会宿望就知道,袁百川这种把事情都压在心里的人,迟早给自己憋出点毛病,果不其然,袁百川在某场病毒性感冒之后,只要压力过载就会发烧。
  他偏头视线落在外卖单据上,最早的一单都是昨天的。
  宿望轻叹了一口气,得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
  宿望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对他而言堪比雷区的厨房。
  一阵翻箱倒柜,找出米和一口看起来最顺眼的小锅。淘米,加水,开火……宿望如临大敌,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口锅。
  然而,宿望的天赋点显然没点在做饭上。
  水加少了?火开大了?还是他盯着锅的意念过于强烈产生了反作用?
  总之,没过多久,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就飘了出来。
  “咳咳……”宿望手忙脚乱地去关火,掀开锅盖,一股更浓的黑烟“噗”地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操……”宿望低骂一声,挫败感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虚弱又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你在……炼丹?”
  宿望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袁百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倚着厨房的岛台边,他脸色依旧灰败。
  “你怎么起来了?!”宿望立刻丢下那口冒烟的锅,几步跨过去,想扶他,“快回去躺着!这儿不用你管!”
  袁百川没动,他微微偏头,视线越过宿望,落在灶台上那口冒烟的锅上,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沙哑得厉害:“……糊了。” 他挣扎着想往里走,“你饿了吧,我来……你这样……房子都得点了……”
  “不行!”宿望反应极大,两步跨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语气斩钉截铁,“袁百川你给我回去躺着!都啥样了还想进厨房?门儿都没有!”
  他推着袁百川半强迫地把他往客厅沙发那边带,“你老实待着!我……我再试试!”
  袁百川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确实也没什么力气反抗,任由宿望把他按回沙发里,重新裹上毯子。他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喘着气,低血糖有些迷糊的眼睛却执着地望向厨房的方向,眼神近乎悲壮。
  上次宿望非要做饭还是在地下室的时候,结局就是两人大半夜齐齐进了急诊。
  宿望被他那眼神看得脸皮发烫,梗着脖子又冲回厨房。他就不信邪了!不就是煮个粥吗?!
  十分钟后。
  “哐当!”
  伴随着一声闷响和宿望懊恼的低吼,第二口锅也宣告阵亡。锅底顽强地附着着一团形态不同的焦黑不明物体,宿望拿着锅铲,对着那团东西,一脸的生无可恋。
  客厅里,袁百川半闭着眼睛,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伴随着宿望偶尔泄愤似的低骂的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极其虚弱又带着点认命的笑意在干裂的唇边一闪而逝。他没力气说话,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心口有点发胀。
  这傻逼……
  宿望终于放弃了。
  他垂头丧气地蹭回客厅,像打架没打赢的大型犬,脸上还蹭了点黑灰。他讪讪地搓着手,眼神飘忽,不敢看袁百川:“……那啥……锅……好像不太行……我叫了外卖,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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