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后来的后来,还有糖果,还有蛋糕,还有修路。
  那只昨天晚上亮了许久的小鸭子夜灯,那个被陈屿使用过的脏衣篮,那个刚刚通好的下水道。
  还有。
  还有一只在汽车飞驰之前,拉住他的手,那翻起他衣领的手……
  烤红薯。
  生煎包。
  陈屿越想越不好意思,越想越觉得亏欠。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就让他遇到了这样的人?
  在陈屿没有进入人类社会之前,他一直以为人类都是像他前主人一样,一样的无耻,一样的暴力。
  但是,顾瑾蓝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
  似乎在那一个晚上,那榔头砸开的不是破旧的门,而是陈屿封闭已久的内心。
  让内向自卑的人开口承认内心,实在是太难了,就连陈屿本人都在催促着自己,快点将回应展现。
  陈屿:“前提是,前提是你……嗯,我是说,前提是你也想,正经地得到回答。”
  陈屿又开始害怕了,他害怕顾瑾蓝是随便问问的,就在吃顿早饭的时间里,随便问他,“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在你的心中”。
  是在开玩笑吗?是他自己太认真了吗?会不会被嘲笑?他是不是应该更加潇洒回答?
  我不知道。
  小猫不明白。
  陈屿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陈屿没有吵过架,他就算是和姜末闹别扭,每次也都是姜末打开窗子,跳入两猫的房间,问他吃不吃晚饭。
  一直以来陈屿都是被动的,被动着长大,被动着抽芽。
  要不是十年前顾瑾蓝的路过,陈屿根本就没办法被苏怀玉拉扯着成长起来。
  那个时候,没有相遇的话,他就应该死了吧。
  没有在妖怪管理局登记的黑户,没有体验过妖怪化形的雏子,从小被虐待,却靠着本能和陌生父母的妖力活下来,活到那个暴风雨之日。
  然后。
  然后到了现在,他唐突地成年了,又在迷茫之中,给自己找了个很敷衍的借口。
  陈屿现在回想,才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有多么的……幼稚。
  而苏怀玉、姜末、刘秋华乃至王平川他们,竟然都陪着他过家家。
  明明可以不理他的,不理他的话,他就遇不到顾瑾蓝了,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就不会在妖云之下,用玉吊坠护住两个人类,催生出了新的因果线。
  闻到两人的气味。
  气味对于猫猫来说是标记,也是一次又一次见面的契机。
  现在。
  因果线把爱玩毛线团的小猫缠住了。
  小猫挣扎不过,只能直面问题。
  陈屿又说:“如果不是的话,我之前的话就是回答了……”
  嗯。
  再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
  这样虽然狼狈,但是日后回想,也不会过于脸红不堪。
  可。
  听到一切,乃至于看到陈屿所有思考的顾瑾蓝,却说。
  “我这个问题是很认真的。”
  “嗳?”
  “我在很认真地问你,你有没有朋友圈屏蔽我,”顾瑾蓝深吸一口气,他双目真挚,把心里话全盘托出,他说,“我也很在意你,你是怎么看我的。”
  话语简短,甚至比不上陈屿的一长串胡思乱想。
  这些话拟作了那晚的榔头,倏地一下,砸开陈屿的背影,砸开满是黑暗的浓墨无星夜。
  然后。
  矿灯亮进来,灯柱变成一只只嘎嘎乱叫的小鸭子,堆积在陈屿发抖的身边。
  暴风雨里。
  雨帘旋转着的台风天,那个被大雨浇湿的青年,正坐在陈屿身边。
  青年用着多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不敷衍,也不逃避,回答了陈屿心底的不安:“要是我想搪塞你的话,我也不会想这件事想了一晚上。”
  “一晚上……?”
  “是啊,我昨天四点才睡着,听着斑鸠咕咕了一个多小时,”顾瑾蓝徐徐道来,他看了眼吃瓜的吕白屈,也不避讳,很坦荡地,“我还在买生煎包的路上问了白屈,你可以问问她,有没有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白桦树的“眼睛”,通常指的是其树干上的斑点,是它的树枝自然脱落后的痕迹。
  第46章 跑向他
  吕白屈:不是,怎么还有我的事情?你们敞开心扉的时候,不要带我啊!
  女生咳了一声,可能她的喉咙里还有豆腐脑吧,她说:“咳咳,嗯,哥确实问过我。”
  又想到生煎包店的老爷爷。
  吕白屈添油加醋道:“那个老爷爷以为他是我爸呢,小屿你说能有这么离谱的事情吗?所以我叫他来问问你,毕竟我觉得……”
  女生的视线故意上下打量了顾瑾蓝。
  她续说:“我觉得aaa嘎蛋顾师傅,长得也没有这么离谱嘛。”
  很正常的大衣,很正常的一副黑框眼镜,就是胡子没有刮,头发略显得乱了点。
  顾瑾蓝平时也不注意形象的,对他来说,能保暖不冷着就行。
  所以大爷的话,对顾瑾蓝有点打击。
  细想之前,顾瑾蓝他随便地出门购物买日用品,又随便地陪顾锦珊喝酒吃席应酬。再加上,今天吕白屈还说什么“奔三催婚”,他就慢慢地,一点点地,想用镜子看看自己得不得体。
  而陈屿就是询问的最好人选。
  面前这个困扰他一个夜晚的人,是不是也觉得他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好在意。
  好想知道。
  好想听到山谷另一头陌生的呼应。
  直到顾瑾蓝听到陈屿的“可以等我多和你相处之后,再回答吗”。
  这句话是不是就告诉了顾瑾蓝,陈屿不觉得他邋遢?不觉得他是个脏兮兮的人?陈屿有洁癖啊,是不是这样就被短暂地认可了?
  可是顾瑾蓝又听到陈屿说。
  “我还能有更好的回答。”
  什么更好的?这句话还不够吗?
  陈屿又说:“我不能很简单地把这个问题略过去……前提是你也想,正经地得到回答。”
  难道他的问题不够正式?
  顾瑾蓝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慌乱了。
  守林人听到树林外面奇怪的动静,以为是自己的呼喊终于有了答复,他仔仔细细寻觅了好久,却发觉对方居然在怀疑他呼喊里的真心。
  怎么会这样。
  顾瑾蓝以为他是很认真地在问,脸上的表情应该和毕业答辩的时候一样吧,紧张着,又有点后退不能。
  那下一步……
  吕白屈低着头刷手机。
  顾瑾蓝也不能现在去看手机找吕白屈帮忙,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所以。
  所以住在白桦林之后,悬崖峭壁之上的守林人,他立马打开了自己的房门,他连猎枪都忘记背起,就跑向了声音的源头。守林人越过了积满黄色白桦叶的屏障,他有点恼怒,为什么昨天不去扫干净落叶,为什么昨天不把厨房的地也拖一下。
  守林人站在桦树林里,他借着白桦树空空的眼眶,说着:“我是很认真的!”
  “亲爱的冒险者,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是很认真的——”
  还穿着麻布睡袍,头发散乱的守林人,着急又心焦地大声说,“我刚刚说的话,没有一字是敷衍,全部发自我的内心!如果冒险者,你可以来到我的面前,我将用匕首把自己的心脏剥出来给你看,用来证明我的真诚!”
  “你快来看看,或者,你快回应我,让我知道你在哪个方向!”
  哪个方向?
  他在哪里?
  要是他犹豫不决,那就由我,跑向他。
  最终。
  回响从树木的眼眶流转,白桦林有没有告诉那只冒险猫猫?
  猫儿咬着唇,他站在白桦林的入口处,他分明看到层层树冠之下,那个心焦如焚的守林人,和他手上“通缉令”的画像……
  如出一辙。
  毫无疑问,他没有找错。
  陈屿似乎忘记了吕白屈的存在,他的声音加大,像在悬崖边推了自己一把,他于坠入峡谷、坠入谷底花海之前。
  他说:“那刚刚的回答,我也是很认真的。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这样刚认识不久的……朋友,也很好。”
  如果峡谷也有回响就好了。
  因为陈屿知道,他哪能这么简单就评价了一个人,用单薄的词汇去形容多面的,甚至是丰富多彩的事物。
  这样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所以陈屿惶恐,他在惶恐之下又不知所措,喝醉般,他的脑子逐渐稀里糊涂,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头。
  小猫被虐待的后遗症无法更改,他像是被迫打开了大脑的保护机制。
  陈屿愣愣地看着顾瑾蓝,缓缓眨眼。
  顾瑾蓝却说:“……嗯,那我明白了。”
  陈屿:啊?你明白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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