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常少先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姑母”,声音充满思念。
常欣佩温情地看着他,眼底有盈润的光,“少先,姑母真是半点都认不出来你了,二十多年了,你是不是也认不出来姑母了……”
“当然认得出来,姑母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少先永远都记得。”
“你这个孩子跟你哥一样,油嘴滑舌,”常欣佩笑着去握他的手,是温润的触感,她说,“果然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那么乖了,我现在还记得你那个时候为了让我每天夜里哄你睡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
常少先一阵羞赧,“姑母……”
常欣佩眼里闪烁着温柔,“好好好,我不说了,来,快跟姑母说说,这几年你过的怎么样?我听嘉时说你有女儿了,几岁了?有照片吗?”
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叙旧时间,至少此时他是没有和常欣佩叙旧的冲动的,并不是因为不思念,只是他心里装着那个人,他不想让太多其他的情感侵入自己的内心。
但常欣佩却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这么多年不见,她的确很思念自己的亲人。
常少先只得坐下来陪她聊天,把手机里安安的照片找出来给她看。
常欣佩翻着安安的照片,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她指着一张安安在常少先怀里撒娇的模样说,“你看这张,安安笑起来的样子像不像父亲?”
说出口后,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常少先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姑母,其实爷爷走的时候,最想念的人就是您。”
常欣佩眼眶忽然有些红了。
常少先继续道,“您知道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脸面,我知道他想让您回来的,可后面他开不了口了,他病得很重,昏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医生说是喉癌……”
常欣佩默默闭上眼睛,两人静默了很久,常欣佩才开口问,声音带着颤抖,“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他是睡着的时候走的,那天他精神不错,醒的时间也长了一些,他睁开眼看了看我们每一个人,我知道他在找您……他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一滴泪从眼里落下来……他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安详。”
常欣佩再也忍不住,她站起身背对着常少先,掩面小声地抽泣起来。
常少先心里五味杂陈,却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守护在常欣佩身后,陪伴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常欣佩才渐渐稳住情绪,常少先从身后递给她纸巾,她无言地接过。
有人在这时推开门。
两人闻声望过去,陈嘉时出现在门口。他看到常欣佩的模样,又看看常少先,一副明了的样子,他没问常欣佩。只是把目光投向常少先,似有话要说。
常欣佩擦干眼上的泪,轻柔地道,“你俩聊,我先去睡了。”
她走到陈嘉时身边,白了他一眼,“楼下那些人让他们赶快走,我说过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他们走。”陈嘉时好脾气地道。
常欣佩又嘱咐他,“你对少先好一点,别欺负他,不然我不会饶了你。”
陈嘉时无奈地叹气,“我知道了,妈,你真的很啰嗦。”
常少先嘴角上扬,有些好笑。
常欣佩是真的被他们父子俩保护得很好,不谙世事,依旧把他和陈嘉时还当作孩子。
很多时候常少先想不明白,他不知道常祖耀为什么就那么固执,对常欣佩如此,对自己更如此。他的世界需要绝对的服从,他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他只要所有人按照自己的决策去执行。哪怕他的决定会伤害别人,但他需要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权威不容任何挑衅。
常欣佩走后,陈嘉时才看向常少先,像是找到一件比楼下更吸引他的事儿,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妙表情,“弟弟,你的宝贝有消息了,但,情况有些不太妙。”
第32章
尹温嶠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长时间,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从白天到黑夜只是一个概念,因为自从进来这里后,他的世界只有黑夜,感受不到一点光亮。他每天只能吃两个面包喝一瓶水,有人从缝隙里扔进来,他周围没有一个人。
尹温嶠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下去了。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感受到每分每秒的折磨,他的意志力快被消磨殆尽。
可下一秒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声音又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住,他在想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的原因。
进来这里的第一天,他遭遇了一顿毒打,几乎是不由分说没有任何理由的,他被蒙着头带到这里,重获光亮的那一刻,眼睛还没适应周围的一切,身体就遭受到接连不断的攻击,拳脚落在身上的每一个地方,他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紧紧捂住自己的头部,身上的其他地方一下接一下承受着剧痛。然后,他就被扔到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些人这么做的原因。极度的虚弱和痛感干扰着他的思绪,他没法集中精力去想这背后的原因,他靠在墙上,身子不知哪个地方在隐隐作痛,他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然后捂住脸颊,以获得一点微弱的温暖。
坚持住,他告诉自己,尹温嶠,你可以的,你一定要坚持住,你不能死在这里。
“博屿,博屿……”恍惚中,他像是听到谁在唤他。
尹温嶠猛地睁开双眼,常少先。
虚无的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是幻觉,尹温嶠自嘲地笑了一声,耳朵嗡嗡作响,他的意志力已经薄弱到开始出现幻听。
可为什么是常少先呢,为什么他会听到常少先在唤他。
模模糊糊中,尹温嶠再一次睡了过去,直到被一声清脆的推门声惊醒,随即,一道强烈的光线射了进来。是探照灯。
尹温嶠下意识抬手遮挡住眼前的光亮。
“出来吧,有人来赎你了。”一个波澜不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尹温嶠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眯着眼,一动不动。
直到那人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尹温嶠才从混沌中反应过来,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底发软,无法站稳。
有两个人走进来搀扶起他,是搀扶,而不是拖拽,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尹温嶠就发现他们对他的态度改变了。
他被两人搀扶着往外面走去,探照灯的光一晃一晃地落在地面上。
走过一个长长而狭窄的甬道,微弱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清晰起来,直至感受到炽热的光线照在自己身上,尹温嶠连忙闭上了眼睛。
身边的两人似是明白他一时无法感受强烈的光线,也就默契地站在那里等他适应,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时间像是定格一般。
直到有人给尹温嶠递来一副墨镜,尹温嶠小声说了句不用,他在一点一点,小心地适应光亮。
隔了大概十分钟,尹温嶠才完全睁开眼睛,他庆幸自己还能够再次回到阳光下,真好,活着真好。
他挣开两人的手,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我能走,无论要去哪里,无论要去见谁,他都不愿意失去尊严,只要他能走一步,他就要靠自己走下去。
他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大型监狱,或者说是一个堡垒,目光所及之处扎着高耸的铁丝网,铁丝网下每隔百米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手里提着枪,和之前尹温嶠在村寨看到的一样。他以前在电脑上是看过境外的资料的,所以他现在更加确信自己是在哪里。但境外团伙那么多,他不知道自己具体位置,更不知道,邵勇有没有和他一样被人关在这里。
他跟着他们穿过一个花园似的地方,那里有园丁在修剪花草和树木的枝丫,他们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尹温嶠心里疑惑,却忽然注意到那些园丁的不同,他们不是普通的园丁,他们的脸上或者肌肤暴露的地方,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疤,有些是旧伤,在脸颊上,有些是新伤,脖子下面连着肩膀的地方,高高地肿起一块,是肉眼无法忽视的程度,还有的人,跛着脚拿着修剪器艰难地行走,有的人,蹲在角落里,用仅有的左手拔除杂草。他避开了目光。
穿过花园,走了几步路后,他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怎样,他闻到一股腥臭味,随着距离越近,那股味道也就越强烈。
他睁大了眼睛,不远处,是臭名昭著的水牢。
地面铺设着钉子,甚至还有老鼠、蛇等动物的尸体。地面上满是鲜血,让人毛骨悚然。再往下,他看到整个身子都在水下只露出一个头或者半个头的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甚至更多。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动也不动。水里散发出一股接一股的恶臭。尹温峤忍不住干呕出来。
身旁的人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平静地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告诉他,“这边走。”
尹温嶠充满愤怒地望向他们,眼底充血,他甚至控制不住地在发抖。他听到自己心脏发出的砰砰地强烈的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