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但他无比相信,符泽一定是那个能站到最后的人。
又几发枪响后,就只剩下一道鞋底滞涩地摩擦在充气城堡的胶皮地面上响动。
蹬着那双鞋的腿先是踉跄了一下,又在原地停了一会儿,仿佛从某种状态中缓过劲儿来后,才继续向原见星所在的方位走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这时原见星才猛然发现,这并不是属于符泽的走路节奏。
也就是说,从刚刚枪战中活下来的人……是獾齿。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然而相比于迫近中的危机,原见星此时满心只有四个大字:
怎么可能?!
那可是符泽啊。
能在家具城正对犀角却全身而退的人。
能一己之力还原因龙脊的出现而变得面目全非的行动计划的人。
能在其他人都无所察觉的情况下识破自己的安排并找到自己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一个长袖善舞手无缚鸡之力的獾齿呢?
原见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明明列举了符泽的诸多战绩,却偏偏没有提及对方单枪匹马潜入自己办公室击杀万川秋这件含金量最高的事情。
就在原见星恍惚的期间,那脚步声居然已经来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
知道久经沙场的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原见星才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开始进行战斗准备。
他整个人蜷在了驾驶舱里,双手撑着舱盖。
如果对方想要击杀自己,那就必须得掀开胶皮进行瞄准射击。
而子弹一经发出就必然会对驾驶舱造成破坏,那么自己就可以从借机从这里逃脱出去。
然而出乎原见星意料的是,那脚步声竟然就那么擦着飞行器走过去了,好像完全没有给这有极大可能藏匿着原见星的位置补上一刀的想法。
可能是獾齿在跳出充气城堡的时候踩到了某个连接结构,原本勾在飞行器残骸上的漏气胶皮竟“唰”地一下坠落下去,层层叠叠地堆在了地上。
没了这层厚重的隔膜,那些原本听不真切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包括尚未远去的迟缓脚步,也包括仍存余响的混沌钟鸣。
落日最后的余晖透过商场贯通负一楼到三楼之间的巨大挑空玻璃照进原见星的眼,并将那离开之人的身形拉得极长。
眼见为实,那人就是獾齿。
从影子上看,獾齿的眼镜碎了,正以一种非常不舒服的状态挂在鼻梁上。
他对此好像有些不习惯,但没有选择下意识推正,直接将它取了下来放进了口袋。
他的手臂上受了伤,滴滴点点的血从他的袖口淌下,砸在地面,又被他的几乎抬不起来的脚步蹭成一道红线。
原见星的心几乎已经坠到了最低。
若不是有那么一丝几近缥缈的希望如头发丝似的吊着,它恐怕就已经砸在了地上裂成了无数拼不回来的片儿。
那边听见了胶皮坠落砸在地面所发出的连续声响,獾齿停下脚步,转身朝着原见星所藏身的地方看了过来。
就在原见星以为獾齿就此会返回来检查一番的时候,对方竟然又一次就那么离开了。
这不合理。
原见星的大脑第一时间开始思考。
獾齿为什么没有过来检查?
一个能策划出诱导弗兰卡劫持雀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做事要做绝,斩草要除根”的道理?
是因为手臂上的伤吗?还是……
然而原见星的疑问很快有了解答。
就在獾齿的身影从南门消失的同时,大批量的执行官从靠近钟楼广场的方向,也是被飞行器撞了个窟窿的北门涌了进来。
人多力量大,他们很快就把原见星从当前的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就在其他人将原见星扶到担架上期间,其中一个执行官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星哥,这是你的手机吗?”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
原见星的手机不是什么特殊型号,但也不算常见。
又因为他从来不戴任何手机壳,整体上其实意外地好认。
但这个同型号的手机手机显然不符合第二条标准。
它不仅被套上了多巴胺色系的奶油胶手机壳,还在上边挂了好多具有街头艺术风格的小挂件。
所以这名执行官不敢完全确定它的主人到底是谁。
但原见星知道。
这是符泽的手机。
他给符泽买的同款。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惊得那执行官下意识松开了手。
从半人高的地方坠落,那手机重重砸在充气城堡的地面上,然后好巧不巧地反弹到了原见星的手边。
原见星将它拿起,分不清自己的手抖是因为手机的震动,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始作俑者是一个闹钟。
而闹钟下方备注着一行小字:
“尊敬的合作伙伴,非常遗憾地通知您,当前的忠诚服务已到期。”
忠诚……到期……
原见星蓦地想起当时在游轮上两个人的对话。
【“符泽,至少现在,是绝对真心想帮原见星的。”】
【“先解释一下什么叫‘至少现在’?”】
【“‘至少现在’呢,就是‘从现在开始到未来一段时间内’。难道要我向你承诺一生一世不成?这么贪心?”】
【“那么你的忠诚有效期是多长时间,有效条件是什么?”】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符泽到底为什么会提前设置这样一个闹钟。
他难道根本就没想活着回来见自己吗?!
“符泽在哪儿?”原见星骤然抬头看向带着手机过来的执行官,语气有些发狠。
符泽?什么符泽?
被原见星责问的执行官有些摸不着头脑。
符泽不是被调去出秘密任务了吗?就算其他人不知道,身为带教执行官,这个借调流程肯定是有经过原见星批准的。
那他怎么会问出“符泽在哪儿”这种问题?
原见星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态。
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中的了愤怒和惶恐,他换了一个问法:“手机,在哪找到的?”
“在靠近泡泡球海洋那片儿。”
得了答案,原见星径直扫掉了被随队医师贴在身上的检查贴片,略显狼狈地起身,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几乎没有任何寻找的过程,他径直顺着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气来到了在泡泡球池旁的一处海洋主题的下沉区域。
经过方才的战斗,那里原本立着的海带、珊瑚和海洋动物造型的气囊悉数瘪了下去,露出其中位于中心位置的装饰——一个巨大的贝壳。
或许是幸运,这贝壳居然没有被子弹击穿。
它的上半部分壳片正鼓挺地压在下半部分上,衬得那只从两者之间斜斜伸出,连带着半个小臂一起悬在外侧的手很是莹润。
横看竖看都跟平日里赖床不起时的某人没有任何分别。
然而此时正有丝丝缕缕的红从两片壳的夹缝中渗溢出来,但并没有顺着下半壳的弧度滑落,反而逐步向两边扩散着。
乍一看,像一个残忍的笑。
见到这个场景,原见星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如针扎了似的发疼。
尽管在看到走出来的人是獾齿,原见星的理性就令他对这个事实有所预料。
可他却偏偏任由感性使得自己能抱有着那么几分缥缈的幻想。
毕竟符泽鬼点子那么多,说不定这又是他什么戏耍敌人的花招。
他顺着充气城堡的墙壁滑落,落地时脚下一软,几乎是用扑的来到了贝壳之前。
颤颤地伸出手,原见星想要掀开上半部分的贝壳,却三番两次因为手抖和黏滑的血液而拿捏不住它。
最后,他好像终于接受了某个事实,两膝跪地,双手齐齐发力将贝壳掀了开。
穿着自己外套的符泽正浸在由贝壳捧起的血池中,一动不动。
胸口被数发子弹轰开了拳头大的豁口,淌出破碎的肺叶和半颗尚且温热但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
在这确凿的事实面前,一切臆想都被击得粉碎。
符泽……死了。
原见星握住符泽耷拉出来没有粘上血污的那只手。
它还是软的,带有温度的。
但却再也不会撒娇耍赖似的勾在自己的手指上摩挲,只为能再多睡一小会儿。
原见星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有没有可能,这些都是自己落地时被震晕而产生的幻想。
所以自己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疼痛,让自己快速从这可怕的幻想中脱离出来。
于是他将符泽的手指,连带着自己的一同放在了唇前,然后狠狠咬了下去。
总得有一个醒的吧。
之前在钟楼广场上对弗兰卡喊话的高级执行官终于来到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