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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比如他就不懂这本子上的“憯凄增欷”,要怎么演...
  更别说台词像长篇大论的古文,很难整段整段地背下来。
  江陵在周吝面前有些露怯,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
  爸妈总说,从小他行事就比别人慢些,旁人家的小孩两岁就已经咿咿呀呀地开口说话,而江陵五岁之前除了哭的时候有声音,其他时候都静悄悄的。
  那会儿他们还带着他去医院检查过,生怕生的小孩儿智力有问题。
  大概他们每年都要提起这些儿时旧事当乐子,时间长了江陵也觉得自己不够聪明,甚至有些愚钝,即便上学时候他成绩一直不错,也不过是靠着一个知识点嚼三遍得来的分数。
  可演戏,应当不是靠下苦功就能得来好成绩的。
  《浮玉》是他接的第一部戏,总不能因为自己悟性不够反而演砸了,怎么对得住周吝辛苦谈来的资源。
  可要是让他不懂装懂,强揽这瓷器活,江陵也做不到,只能低着头,片刻才实话实说道,“我记不住,也看不懂...”
  周吝翻了两页手里的剧本,蹙起眉头,大概看起来也很费劲,翻了一会儿心里暗骂这帮学文的写的什么破词儿,纯粹拿着来炫技。
  他抬眼瞧瞧坐在地上一夜的人,桌子上放着几本他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字典。
  他知道江陵并不是心态好的那一类演员,即便人在演戏上实在是有天赋,每次考试也总要熬够了夜,磨够了台词才有信心。
  凡事没做好十足十的准备,江陵总是没底气。
  对于他的学习或是工作,周吝很少插手,他从没把江陵当小孩儿看。
  即便他在公司里见人都是哥哥长,哥哥短的叫得挺亲,那帮人也当他是个小弟弟照顾,但周吝拿他是同龄人对待。
  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多少是被社会的风浪往前推着走的,可很多时候江陵比他还沉得住气。
  可能是他平时处理学习和生活太游刃有余,周吝有些忽略他的年纪了。
  头一次江陵感受到挫败,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沮丧和愧疚。
  周吝这才觉得,人表现得再沉稳,说到底年纪还是很小。
  刚正儿八经入行,又接了这么大个戏,要说不惊不慌那不可能。
  按理说,这样大制作的资源轮到他们太不容易,江陵演戏是有天赋的,加上这样好的外形辅衬,即便真的演砸了,有了曝光就有更多机会。
  这是出于商业角度的考量。
  但...
  他合上剧本,沉思了片刻,站在那里只是淡淡地问道,“要我换人吗?”
  周吝想,要允许一切发生。
  江陵年纪这么小,至少要允许他犯错,也要允许他退缩。
  虽说机会易失可天赋难得,要是因为这一次被吓破了胆,那太得不偿失。
  可没想到江陵忽然抬起头,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吝,一瞬之间眼里流转了许多情绪,唯独一种周吝捕捉得很清晰。
  江陵有些委屈,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大概在心里挣扎了许久,攒足了勇气缓缓道,“我今晚肯定背下来...”
  江陵的意思是,他想要演这部戏。
  记忆里,这是江陵第一次表达出他想要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周吝感受得到,江陵很想要。
  他点点头,“好,那就不换。”
  周吝想江陵应承下来的,怎么样他也会做得到,即便过程有些辛苦,但结果一定会让他满意。
  原本就想这样撒手让他去做,看着桌子上堆落着的好几本字典,剧本上标注的都快到多过台词,江陵对自己有些苛刻,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看样子还打算接着熬。
  周吝在原地顿了几秒,还是回头坐在江陵身边,想劝他可以先去睡一会儿,没准头脑清醒后反而事半功倍,“台词熟稔就好,进组以后编剧随时都会改,你先去睡会儿。”
  江陵摇了摇头,剧本没有捋明白合上眼也睡不着,“我不是为台词发愁,我只是不知道有些词要怎么才能演得好。”
  江陵觉得编剧既然写了“憯凄增欷”,就一定不是简单悲伤的情绪,是更深层次的,江陵读不明白的。
  “你是浮玉,编剧不是。”周吝发现江陵是在钻词意上的牛角尖,点拨道,“什么时候应当有什么情绪,是你说了算不是编剧说了算。”
  “神和人的想法,总归是不一样的。”
  江陵停下翻字典的动作,不入戏感知不到七情六欲,江陵的问题出在,不在镜头之下不愿意和浮玉感同身受,自然没法理解编剧赋予角色的情绪。
  江陵眼眸慢慢亮起来,看着周吝笑道,“所以,我的情绪就是神的情绪吗?”
  周吝认可地点点头,看着江陵亮起来的眼睛,忍不住跟着笑,然后不吝啬地夸奖道,“一点就通,你怎么这么聪明?”
  江陵真觉得,自己不是神,周吝才是。
  外面忽然下起雨,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江陵被雨声惊醒,眼角还有梦外残留的湿润,心跳的声音和雨声同拍,落一滴雨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怔怔看着窗帘被风雨吹得乱晃,窗户留出的缝隙里不停地往屋里灌风。
  他情绪低落,胃先感知到了。
  疼得江陵慢慢蜷起了身体,冷汗从额间缓缓流下。
  忽然一道声音,轻柔得却似在耳边炸开一样,“冷吗?我去关窗户...”
  江陵忽然抬头,梦里的人眼神慢慢冷却,交叠在一起,唯独感受不到爱。
  江陵不是情绪化的人,但此刻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地想哭,好像不哭一场,人就和半死没什么区别了。
  他翻了个身,声音跟着慢慢沉静下来,“不冷。”
  周吝还是下床关紧了窗户,春雨夹着寒气,总觉得整个屋子里冷清,他没怎么睡,一晚上听见江陵翻来覆去地呢喃。
  替江陵掖了掖被子,周吝坐在江陵身边,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睡不好的?”
  睡眠像个陈年旧疾,江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夜能睡一个囫囵觉都是奢侈,要么醒好几次,要么睁眼到天亮,日夜颠倒,演员的职业病罢了。
  江陵合着眼,低声应着,“挺好的,就是做了个噩梦...”
  夜色中忽然没了声音,连身边的人也没了动静,只有窗外细琐的,雨打竹梢的声音,北京的雨下起来急促而频繁,就这么下一夜,估计那几棵竹子很难直得起腰了。
  “可是你在叫我的名字...”
  下过一阵急雨,窗外终于渐渐消停,江陵睁开眼,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二人此刻眼神交汇,猜测周吝也在低头看他。
  江陵睡觉一直都很安静,呼吸声也很浅,睡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他睡相也很好,有时周吝抱着他从天黑到天亮,人在怀里都是一个姿势。
  这是他睡得最不安稳的一次,虽然动作很轻,周吝还是感觉得到身旁的人辗转反侧,像是没睡着,但细听还有浅声的哼吟。
  像是在说什么。
  没办法,为了安抚不安稳的人,他只能轻轻拍着江陵,凑近以后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周吝...周吝...”
  梦里有他。
  周吝伸手就摸到了江陵额间的冷汗,凉意蔓延到指尖,“什么噩梦,很害怕吗?”
  江陵还没清醒,迷迷糊糊间分不太清今夕何年,梦里梦外,“有点,感觉自己再梦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周吝不知道,他在愁什么。
  明明是个聪明人,可是总也不肯放过自己。
  “江陵,你要什么要跟我说,你不说我猜不到。”
  江陵觉得很奇怪,好像他们都很喜欢问他想要什么。
  爸妈就总是问他,江陵啊,你到底想要什么,爸爸妈妈不能总去猜你的心思。
  他们就他这一个孩子,却连他想要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周吝跟他说的最多的话也是,江陵,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能要什么呢...
  不过想要他们爱他,就像他爱他们一样。
  好像有点难。
  江陵想说点什么,对于提出需求这件事他太不擅长,宁平安说得对,他总是不合时宜地要自己这张脸面。
  他怕周吝拒绝。
  更害怕周吝一点情面都不讲。
  “台词我还没忘,《断事官》能给我吗?”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周吝连呼吸的起伏都能牵动着他的情绪,反正就这最后一次。
  不同意算了...
  再也不提了。
  “嗯。”
  雨声渐渐变小,催动着人的睡意,周吝还坐在原处,轻声道,“放心睡吧,天亮了我叫你。”
  第55章 泛泛之辈
  “魏总一会儿就带着蓝鲸过来。”许新梁看见周吝桌子上的白掌落了枯叶,办公室里的绿植都是周吝自己动手打理的,他喜欢花花草草,养了这么久叶子都不见泛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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