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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剧本写了小半年了还没完稿,这会儿又进入了什么瓶颈期。”许新梁带他去的路上吐槽道,“关键是孔老师都出来了,周总还把人晾着不用。”
  他到很少见许新梁这么讨厌一个人,他最会面上做戏,不会这样明面上予人难堪。
  张桥不像三十多的年纪,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本人看上去更古板些,坐在那里其貌不扬,和孔祥冀的文人气质相差很大,难怪许新梁并不看重这位编剧。
  张桥抬头看向江陵,眼底下还有一片乌青,创作到了瓶颈的痛苦江陵不知道,但看他这样子的确有好几日没睡好了。
  “张老师,久等了。”
  张桥第一次见江陵本人,虽然先前也翻了不少他的作品,但真人的冲击感总是更大一些。
  脱离戏剧,其实很多演员本身的人格魅力并不吸引人,只是沾了一点戏里的光,让人带上了角色滤镜。
  但江陵一进来,张桥就发现,江陵身上没有一点过去角色的影子,应当是那种一旦出戏,身心都重新属于自己的演员。
  张桥不说话一直在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江陵也不管他这么瞧着自己礼不礼貌,就这么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等他什么时候看完。
  直到人把眼神重新移回江陵脸上,对视以后才回过神来,赶紧道,“别别别,叫我张桥就行。”
  这人确实...有一股痴劲...
  “罗导说您想见我,不知道我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张桥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在江陵身上寻找些感觉,却发现如果没有戏服,演员没有入戏,那么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江陵和楚伯琮没有共通之处,江陵身上看不出死而后生,破而后立的无畏。
  “你有没有看过我的剧本啊?”
  江陵摇头,“我只看最终版。”
  其实陆陆续续地看到过一些手稿,只是剧情没有连贯在一起,江陵了解得也很微末。
  对面的人有些失望,但转头想想自己剧本还没完成,他们演员哪里能接触到,于是问道,“那我给你讲讲?”
  张桥讲起来剧本与闲谈时不一样,他逻辑性缜密,主干枝叶全框在脑子里,随便抽出一根脉络他都理得清楚。
  大概就是,断案如神的大断事官楚伯琮侍命于君王破获桩桩奇案,光是斩于他手的官员就不下百名,因其权势滔天最终触及太后利益被逼自刎于宫阙,由大断事官制度统治朝廷的十余年随着楚伯琮一死而结束。
  后得人所救死而转生,面目全非再无昔日一点痕迹,最终发现当初被逼身死宫闱的始作俑者,正是他曾以为天地万物仰赖其而存,遂愿意鞠躬尽瘁而死的君王。
  张桥侃侃而谈了两个小时,江陵就坐着听了两个小时,有时编剧嘴里的人物比剧本中更立体,仿佛楚伯琮的模样神情都成了一幅画,不是凡骨肉胎而是纸上墨香。
  “江陵,你说楚伯琮临死前要说些什么?”
  说什么不重要,他倒是好奇楚伯琮这样的人临死前会不会也可惜苦心十年揽权就这样做空,甚至到头来还换不回自己一条性命。
  以为江陵想不出来,他又继续道,“英雄上断头台不都得留下点什么豪言壮语吗?”
  “说不出话吧,楚伯琮应该到死都不甘心明明重权在手,却还是死在皇室权贵的三言两语下...”
  张桥听江陵这么说立马急了,“你根本没听懂楚伯琮的人设,他是个为生民立命的好官,他要是在乎权势和剧本里那些弄权的佞臣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管江陵是不是明星,有多大腕了,眼下就是气愤江陵歪曲了主角的人设。
  江陵其实理解作为编剧不想让笔下的人物,尤其是主要人物因为些许瑕疵而变得庸俗,可江陵实在想不出已经坐到大断事官位置的人,倘若不醉心权势但凭一身正气和断案的本事是否能成为他节节高升的驱动力。
  可能是江陵亲戚里有做官的,单单是一个小县城想要爬到局长的位置背后就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要是执着一心为民、清心寡欲,还能身居高位的,现实中无例可证。
  “张老师,你从网络作者转成编剧是为了什么?”
  第29章 狐狸精
  江陵忽然转移了话题,问得张桥发懵,“我...没有为什么,就是职业选择而已...”
  “像孔祥冀这样金牌编剧的名头,丝毫没有诱惑过你吗?”
  张桥抬头看着江陵的眼睛,有种一眼就要被对面人看破心思的错觉,实际上江陵的眼神一点探究的意思都没有,看上去应当对他到底怎样想的一点也不敢兴趣。
  “我...”他犹豫了两秒,像是承认了,“但是楚伯琮跟我不一样,他家世清白,不会对权势在意的。”
  他觉得小说人物和现实中的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小说里的人物任何行为都要有逻辑支撑,
  说是逻辑其实不过是一种变相的刻板公式。
  什么样的家庭背景养育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性格又决定什么样的故事走向。
  所以这些年的电影也好电视剧也好,模板一样地印刷出册,没什么新意。
  那些个主角出身贫寒的一定要力求上进,出身富贵的一定是金钱作粪土,父母爱子的一定品行良善,父母不爱子的一定扭曲缺爱。
  “张老师,楚伯琮犯过错吗?”
  “啊?”
  从一开始就设定的少年天才,江陵想他断案时应当不能出错,所到之处也不允许出现冤案,否则人设崩塌,天才的名号叫着可笑,观众看了不爽。
  不仅如此,作为戏剧的核心人物他不能爱慕权势,不能阳奉阴违,不能媚上欺下,甚至乞丐摸脏了衣服不能嫌弃。
  例如大观园里人人都能笑话乡下来的刘姥姥,但林黛玉不能。
  可人之性情,本来就是七分善三分恶,直面作为人的不足又有什么错呢。
  “你找我来是为了说服自己楚伯琮真的存在,而不只是一个书中人物。”听了张桥讲完故事大概,江陵一直觉得楚伯琮总是差一口气,市场上故事情节丰富,主线节奏稳的剧本有很多,但深究几年出一次的爆剧必然是胜在人物有灵魂。
  “你自己都不相信他有血有肉,那是因为他从来没犯过错,也没有过人性的缺点,所以最后再好的剧情都撑不起来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架子。”
  这话说得张桥脸顿时红起来,有些难堪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最后只能梗着脖子道,“你又没看过我的剧本,你懂什么,楚伯琮是我最用心的一个角色...”
  “是吗?”江陵不再委婉,直言道,“角色有角色的使命,他不正在按照你的要求完成吗,你怎么还有不满呢?”
  张桥哑口无言,实际上江陵的话虽然并不好听,但其实正中要害,也是他至今觉得剧本和人物有所缺失的关键,可真要如他所说,整个人物核心就要打散重组。
  “可我要怎么改呢?再这么下去,我到期就完不成了...”
  江陵顿了顿,剧本虽说也算艺术创作,但说到底还是市场盈利的产物,整个星梦的制作团队都不会允许张桥再浪费大把的时间。
  “我建议...你去请教一下孔祥冀,他人虽老套但最看重人物的真实性。”
  听周吝说张桥和孔祥冀最大的不同就是,张桥写东西从不找参照物,但孔祥冀喜欢从历史书里研究最真实的古人,太真实了未免枯燥乏味,可完全架空又脱离实际,这两个人倘若互补,可能会事半功倍。
  “对啊,这框架一开始就是孔老师写的,他应该知道到底哪里偏离了...”
  张桥和孔祥冀倒是没什么隔阂,平日里他也很敬佩孔祥冀的文学功底,自己也不是那种妒才的人品,只是...
  他抬头,问道,“可是我听他们说,你和孔老师有仇啊...”
  他大概是听说过江陵和孔祥冀言语上有过冲突,知道孔祥冀如今在圈内处境艰难,要是星梦的人主动找过去,孔祥冀恐怕又要回来参与制作了,所以他想问问,江陵为什么会推荐孔祥冀。
  这事其实不难解释,江陵在乎的是戏,他的理想靠戏支撑,他的欲望也需要戏来满足,所以比起一个好剧本,其他的人际关系对江陵来说微不足道。
  但张桥目光中带着欣赏,显然是有所误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桥说,只能调笑道,“你就当我也是某个人笔下的人物吧,维持一下人设,完成一下自己的角色使命。”
  张桥离了会议室就跑去了孔祥冀的家里,看来周吝给他的压力的确挺大的,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许新梁请江陵和赵成吃了个晚饭,吃饭的地方离赵成家里挺近的,江陵没有让他再绕远路送他一趟,自己开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陵准备开门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忽然亮了。
  自从那次被私生跟到家里,他对楼道的灯光和声音都很敏感,顿了两秒才确切有人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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