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

  「组长...真的要带上我吗?这饭局应该很重要吧?我只是一个实习生……会搞砸的!」
  「不要说这种晦气的话,你也算实习里的优等生,机会难得」
  「是……我会好好学习的!」
  女孩叫芳仪,论年纪的话还比我大半岁,目前硕士在读。
  她写出来的案子很有特色,属于个人魅力出眾的一分子。虽然容易紧张和自卑,但胜在善于察言观色。
  上车前我嘱咐她再检查一遍合同,无误后才驶离黄昏。
  饭店灯火通明,欧式建筑风格使其看起来巍峨气派,暖黄灯光与红毯映衬着往来人明媚与贵气,在门口偶遇投资人后,我的嘴角便换上了标准微笑弧度,与之周旋着进了包厢。
  酒气混合香水的味道另人感到刺鼻,也不喜欢自己僵硬而空洞的笑容,偏偏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直到饭局过半,酒杯盛满又空去,又再被人填满。那被酒色染的扑朔迷离的双眼渐渐变得不对劲,揶揄的视线从上到下扫视了我们一圈,最后停在敏感范围。芳仪紧张的往我身旁靠,气氛变得光怪陆离。
  起初只在一旁的投资人有意触碰女孩子,先是碰上女孩纤细的手背,又想以合伙人为由握上她的双手,被巧妙的躲开,她拉了拉我的衣角,而我含笑的轻轻挡开他的手,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带上饱含警告的审视。
  对方有两位,我只看得出动手的人比我面前的人位皆更低一点,在真 • 投资人的示意后才安分了些。
  而后视线转到了我身上。
  我不明白长这样的我为何会被看上。
  真投资人名叫李建,动手的人被叫小杨,小杨不敢再妄动,只得尷尬的与芳仪互动。可李建不同,他眼神依旧黏腻的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大笑着与我碰杯,而后濡湿的掌心碰上我的肩头。
  「这么年轻就写得出一手好剧本,凯尔先生真是年少有为啊~」
  我强忍着逃离座位的衝动,压抑着噁心定定地坐在位置上,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指尖快戳破掌心。
  「不敢当不敢当~还是李先生伯乐相马,看上我这样一个小小剧本」
  他的手一路沿着我的胳膊向下,最后摸上了我的大腿,俯身靠近,一副语重心长、长辈训话的口吻来合理化他的行为,我脸上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凯尔啊~我这人最讲究投缘,你要是和我心意,我立马就签合同了!」
  「还有啊——年轻人要懂得人情世故,跟着李建我,路还长着呢」
  他眼神饶有兴致的盯着放在我大腿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李总说的是~小的确实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未来还需要您更多提点一二!来~我敬您一杯」
  勉强镇住发颤的身体后,我笑着抬起他放在我腿上的手,我已顾不上眼里是否藏住厌恶,笑容是否完美,只拿起酒与他碰杯。
  愤怒把理智推上边缘,所幸悬崖勒马,不至于撕破脸皮。碰杯后笑声与话语声如潮水般不断将我淹没,黄光刺眼的将一切都变了形。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幸好平日至少有一天会去姜竹言那里喝酒,我并没有喝的太醉。只依稀记得一次次推开李建伸来的咸猪手,让他握笔签上合同,又与他握手假惺惺的说着「合作愉快」,在那时早已神智不清的他竟还用指腹摩挲我的掌心,我几乎咬牙切齿的送他们离开。
  出了饭店后芳仪才不敌委屈,蹲下身哭了起来。
  「呜呜呜——对不起凯尔组长……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呜呜呜呜」
  「芳仪,这不是你的错。」
  「可、可就是因为那个什么杨先对我动手…呜呜...你帮我挡了一下他们才转向你的...呜哇哇啊...为什么我第一次应酬就碰上这种事...呜呜呜...」
  她将头埋在擘肘间呜呜哇哇的叫喊着,声音闷闷的。
  我不太擅长这种事……也只能蹲下身,看着她颤抖的肩膀一时无措。想着拍一拍她的肩头以示安抚,但一想到自己身上是多么骯脏后也就放弃了,手掌虚浮在她肩上。
  「…芳仪,从来都不要说什么受害者有罪论,他们本就不该这样。」
  我的声音比想像中的冷静很多。
  「现在,我要去找饭店经理要监控,你要一起吗?」
  女孩通红的眼睛害怕的看向我。
  「证据。我极度的愤怒」
  我险些压不住怒火,深吸几口气后才勉强平息。
  我盯了她半晌,将手借力给她起身。
  「您好…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前台人员疑惑的望向我。
  「我们在饭店包厢遗失了一笔款项,想查找一下监控」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饭店有明确规定监控是不能随意提供客人查找的,除非您持有警方或者相关单位的调查文件才行」
  服务员笑容一僵,随即换上歉意与为难的表情。
  我并未急着猜穿,这都只是正常话术流程罢了,只留芳仪在一旁紧张但看着我。
  「所以你的意思是,贵宝号无法有效保障顾客财產,丢了也完全不用做任何措施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流程规定了——」
  他眼神飘忽不定,我也无意为难小职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把你们的经理叫来和我谈吧。我本无意多说,但现在似乎还是得闹大了」
  「就在二十分鐘前,303包厢还发生了对我们性骚扰的行为,只因顾及我女性同事还有些后怕的事情上,我们还未报警而已」
  我语速放得极缓,像敲鐘般一字一句捶打进他的脑袋。
  「我们不介意报警,但到时候可能就连贵公司的管理问题也会一併被检讨了,你会不会被裁员呢?」
  我眼神带上了审视意味——虽然多少是唬人的。
  前台人被吓傻了,赶忙打电话请经理过来。
  他将对话復述过一遍后,不到五分便来了人。
  「先生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扰了!我已大致了解情况。我们前台小职员刚来不久,实在抱歉让您有这样的体验,这是我们管理上的失职,之后会更加严格看管!」
  经理陪笑着过来把前台人挡在身后。
  他转头对前台人说完后又笑脸相迎的转回来。
  「先生——要不您看这样吧!我带您去确认一下30...3?包厢的录像,您知道的,钱的事情一向不能马虎!能帮上忙我们也好给您个交代嘛~」
  他转身领者我们走向监控室,全然不提性骚扰的事情。
  我眼神眯了眯,终究没再说什么。
  「这里就是监控室,请进」
  进去后经理低头与安保人员说着什么,很快303的录像画面被调转出来,我顺势说出大概时间范围后,画面开始跳转。
  快进到差不多之时画面终于慢了下来,速度却依旧很快,直到再次看见那双手摸上我的大腿,那肩上滑腻的触感与掌心摩挲的画面也一一闪过脑海。
  我再次要求调慢速度。芳仪惊叫着摀住嘴,眼泪又盈满眼眶,保安与经理也惊讶的看向我,似乎在他们的印象里,男性是很难成为骚扰对象的。
  ——谁让李建是gay,还偏偏这么明目张胆。
  我尽量无视他们投来的目光,专心看着监控。
  暂停键落下的瞬间,我抬起头看向直冒冷汗又满脸担忧的经理。
  「还请您将以上这些录像发到着个信箱来——放心,我会尽量不牵连你们。」
  我低头随意找了张便籤与笔快速写下邮件递给经理,后半句尽乎咬牙切齿的说着。
  「还有,如果之后有人向您施压要删掉那一段录像,请照做。」
  眼睛一眨不眨的的盯着经理。
  「呃…信箱我们一定会立刻安排,您放心!也会依您说的去做,只是……报警的部分——也许可以再斟酌一下?」
  混跡职场多年的老油条,最担心的果然还是名声与担责。
  不等人说完,走廊上早已没了我们的身影。
  保安做事效率很高,信箱传来震动的那一刻我才确信,这场污秽,不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也清楚,只靠单薄的影像,救不了任何人。
  送芳仪上出租车后,我嘱咐她要开发票给公司报销,看着车驶离转角后,我才如同放下心般坐上另一辆出租车。
  到家后我极尽疯狂的往自己身上喷大量酒精。
  喷到眼睛也不管,难受的闭着眼继续按压喷嘴,那划过的黏腻触感好似刻印在皮肤上似的怎么也无法消掉,我觉得自己哪哪都脏,大衣脱下后便换衬衫与毛衣被酒精浸湿,直到酒精被喷的只剩1/5后我才停了手。
  一併将大衣拿进浴室,我并没有选择主卧里的。所幸平日就有在放盥洗用品的柜子旁放乾净衣服的习惯,拿上后我径直走向独立卫浴。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我厌恶的真想一拳砸碎它,最后还是咬着牙放弃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上架子,毛巾也折整齐掛上玻璃门的把手,才推门进去。
  水落下的瞬间我才稍稍松了眉头,而后我把温度调到最高,不顾皮肤因刺痛而剧烈颤抖着、全身被烫的通红,我只希望高温能杀死残馀的细菌。
  关上水龙头后,我开始一遍遍清洗着肌肤与发丝,洗到满头泡泡后冲掉,又再次填满泡沫。沐浴乳则被我反反覆覆用了四五回,右肩膀向下延伸到胳膊再到大腿的地方,除了烫红的的印记外便是被搓得生疼的红痕,越到后面我几乎用指甲刮着他碰过的地方,噁心的皱起一张脸。直到回想起热水还在浇灌着头,不知何时肺部空气早以稀薄,搓着肩膀的手才衝向龙头关上它。
  看着被刮出血丝的右手与佈满爪痕的大腿,我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疼。
  意识有些被热的模糊了身影,我扶着墙缓了一下。
  沉默的开门拿上浴巾,外围的冷空气顺着缝隙鑽进淋浴间里,我打了个哆嗦,索性直接走出来。
  站在冷热交锋的中心,身前是冬日寒气,身后是灼热蒸气,正如理智与自厌在与之抗衡着。
  水珠都差不多拭净后我将浴巾别在身下,又走回镜前。
  看着比刚才更加狼狈的自己,轻轻呼了一口气。扯起了一点嘴角,但很快又耷拉下去。
  迟来的热意似乎一下全涌了上来,我打开洗手台的水冲了冲手,然后是胳膊,还接了点水抹向身体。很奇怪——身体还是条件似的颤了颤,愤怒会抖、太热会抖、就连只有些凉的水也能让其发颤。
  穿好衣服后我躺在床上,此刻累的连睡衣都懒得再换,搓破皮的地方与布料摩擦的有些疼——也许它本来就是疼的——,懒得管了。我捂上脸,手机在这时徒然震了一下,我有些讶异现在居然还有电量,却也无力打开了。
  我没充电,家里的灯也都关着,闭上眼却满是亮堂堂的餐桌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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