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就这样,他按部就班的娶妻生子,打心眼里盼望着日子「稳一点」就好。毕竟有工作、有了老婆孩子,家人就在身边,人生的进度条就不算太糟糕吧。
  他习惯了听大家夸自己的妹妹,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毕竟如果不是妹妹,父亲和母亲可能早就垮了。平日里,他都尽量由着她去。
  随着乌城的雪一层又一层盖上去,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归于平静,
  只是偶尔地,他会躲着以前认识的人走,从以往的嘻嘻哈哈逐渐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那些曾经登门的朋友也早就各奔各地前程去,几年光景大家已然有了新的“追捧者”,那些聚会杨业一次也没有再去过。
  至于许胜利,杨业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和他不对付。
  太像了,他和曾经的自己太像了,吊儿郎当、油头粉面,那副不谙世事的自私样子,让他看不顺眼。只是碍于街里街坊和母亲的关系,他也就这样平常相处着。
  直到杨莉失踪的那一年。
  这抹红色他怎么会不记得,甚至一度是他的梦魇。
  杨业知道妹妹的志向比自己大,当杨莉提出去当兵那一刻他假装没有听到,一如既往地过着自己的安生日子。
  其实妈妈私下问过他几次,他都拒绝了,自己已经过了十几年的好光景了,怎么能再将母亲甩给妹妹呢?
  离别那天,他一个人偷偷对着余乔灵请来的菩萨虔诚地拜着,祈祷家人平安。
  可这一次佛祖依然没能听到他的祈祷。
  杨莉不许家里人来看她。一方面是打小的那份要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履行自己当时的誓言,等闯出名堂来再相见。
  一家人都觉得熬过这几年就好,那天肯定不会太远的。
  开始的几年他们还常常和杨莉联系着,从写信、再到几张报平安明信片,偶尔的几通电话,再到后来变成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家里总觉得杨莉忙,也不想多打扰她。
  杨业一通打听才知道,这几年妹妹被选上了储备干部还主动申请去了一些偏远地区历练,交通通信都不放便,所以才联络少了。
  吃下定心丸后,家人又托人送了被褥和一些东西过去。
  听领导说,年底能放几天假兴许回来。可渐渐地寄出去的包裹也了没了回信……眼看就到新年了,全家人发现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杨莉了。
  等来等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从初一到十五再到雪化,那一年新年妹妹人没回来信也没有一封。
  杨莉失踪了。
  这件事像闷雷一样埋在了杨家人的心里,如果父亲的离开是死别,那么这次的生离更让人不安。
  杨业看不得母亲抹泪,瞒着一家老小连夜出发,一路波折地找了过去。
  结果一到驻地,倒先被领导批评了一顿,原来过年前杨莉就是请了几天假但直到此刻人都没有回来报到,这属于应到未归,不仅会受到纪律处分,还可能影响未来的职业生涯。
  领导说,杨莉是个好苗子,搞成这样真让惋惜,还反复交代杨业如果是有特殊情况也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报道。
  临走前,领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一本登记册,问到“这个叫李红的是你们家人吗?她倒是来看过杨莉两次,这上面的登记住址还是你们老乡哩。”
  杨业扫了一眼地址,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就是许胜利家的地址吗,这个李红不就是那个乡下媳妇。她俩是走得近了点,难不成是她捣的鬼?
  不过杨业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二天凌晨到了许胜利家门前“李红呢?叫李红出来!”
  林奶奶赶忙出来劝架,“小杨啊,消消火,李红早和胜利离婚了,你找她什么事?”
  “什么事儿?她把妹妹拐哪去了?”
  杨业话音未落,许胜利也从卧室冲了出来,他拿着一沓子信,怒气冲冲地塞给杨业,“找我要人?先让你看看你妹妹干得好事儿啊!”
  他还想说点什么被林奶奶赶忙推了出去,“孩子还在睡觉!”说完便关上了门。
  两人推推搡搡地下了楼,许胜利一路嘴里就没停过,“你妹妹真是能啊!”、“真是个克人的!”
  终于两个人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楼下打了起来,突然杨业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摔到了单元门旁边的墙角处。
  抬脚间,硬生生将楼底下的积雪踢出了一个豁口来。
  恍惚间,杨业就着路灯的反光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蒙着嘴,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如果没记错,那是家属院里小户型条楼专门的半地下地下室,窗户只能露出最上面的一条。
  “那……那是……”杨业指着窗户,人也哆嗦起来。
  “你他么瞎指什么呢?”许胜利拉起杨业拽到一边,用靴子把楼底的雪又踩实了些。满脸狰狞地说,“这些信说大了也大,你家娃娃还小吧?你家人还要不要做人了?她自己要不要前程了?”
  “我实话告诉你,你妹妹在哪我真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肯定饶不了她。至于我老婆,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别像你妹妹一样管别人家的事!”
  “对了,你要是找到你妹妹就让她断了帮别人的念想,难不成你妹妹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呸!”
  说完许胜利吐了口带血的吐沫,顺手团了把雪擦起刚挨了一拳的嘴角,喘着粗气坐在单元门口,整个人死死地盯着杨业。
  眼看着天空不知何时越飘越大的雪花,杨业捡起几封散落在地上的信,凑在路灯下看了几行后,手微微抖了起来。
  最终,他转过身慢慢朝家走去。
  那天晚上他在客厅坐了一夜,对于其他的事情只字不提,家里人只记得后来的一天他将妹妹的衣物打包到一处。
  而「杨莉」的名字也慢慢成了家里的禁忌。
  “你们爷俩聊天呢?”
  苏宁推门进来,看到父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放在一旁。这种情形实在太过少见,忍不住调侃了几句。
  没成想,父女俩都没接话。
  只见珍妮扭身进了厕所,不一会就传出哗哗的水流声,杨业也独自走到阳台上点起烟来。
  苏宁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看着两个人的样子应该是聊过天了?杨业能聊什么呢,应该也就是劝女儿回家乡工作之类的。
  也许真就说通了,女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苏宁这么想着脸上就止不住泛起笑来。
  第三十七章 「藤蔓」
  往事如同一丛幽深的藤蔓,在黑暗中悄然蔓延、交织。
  每一根藤蔓都紧紧相扣,缠着无人在意的过往,牵出歪歪斜斜的现在。
  我试图顺着藤蔓追溯秘密源头,却不时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暗处拉扯着这些藤蔓。
  每前进一步,那紧密相扣的藤蔓就愈发错综复杂,我自愿深陷其中,在寂静的氛围中继续探索着愈加清晰的过往。
  从那些曾经看似平常的节点,看似毫无相关的纠葛、并无瓜葛的故人中缓缓抽解开曾经误解的丝。
  心跳如鼓,每一个细微的痕迹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杨珍妮将两件衣服整齐的挂在衣柜最外面的位置。
  按徐奶奶的说法,衣服也要常常见风、见太阳,最好挂在有影子的地方,有烟火气的衣服就能放得久些。
  老人的说法可能有些玄乎的成分,但杨珍妮还是照做了。
  她隐隐觉得那些尘封的秘密,也即将涌向阳光里去。
  昨天听杨业说到李红的时候,杨珍妮就开始悄悄地录了音,听到父亲发现李红被囚禁在地下室后,她再也按捺不住准备打电话联系张浩云。
  如果李红真的失踪遇害了,那么许家的地下室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而许胜利就是杀人凶手,那么许盛楠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自己绝对不能做事不管。
  “别折腾了!”杨业伸手就要去拦杨珍妮,“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是你现在想做的事情,我当年也干过。”
  说完,杨业双手就撑在了膝盖上,好像肩上有什么看不见的担子似得,压得他喘不上气。
  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杨珍妮放下了电话,她第一次觉得那个不会说话、脾气不好、愈发陌生却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真的老了。
  如果自己想干什么,他已然是拦不住了。
  这么想着,杨珍妮收起了电话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打那晚之后的一周,我上班都有些飘忽,路过许胜利家那排楼我也恨不得绕得远远的。想到寒冬腊月的有个女人在里面活受罪,我心里也不得劲。”
  “现在想想当时真是觉得面子大过了天,被人笑话怕了,真怕许胜利去闹。”
  “虽然也是为了你小姑的前程,想着等你小姑回来了前途都毁了可怎么办怎么做人,但没想到你姑姑真的没信儿了,也是报应吧。”
  “其实我私下里报过警的,就是你生日前,我路过电话亭忍不住打了个电话。后来我看着警察来院里了,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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