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魏珏没碰这杯酒,目光在这女子脸上停了一瞬,而后冷眼看向魏云。
  “魏云。”
  他淡淡一声,魏云瞬间挺直了背,紧张站起来。
  大哥寻常唤他三郎,生气时才叫大名。
  魏珏捏起酒樽抿了口。
  “三弟媳有孕,这是父王孙辈的第一个孩子,魏云,你可知道轻重?”
  魏云头冒冷汗,应道:“弟弟知晓,母亲吩咐过,弟弟知道轻重,请兄长安心,院中一切事物均以莲娘为先,安胎为重。”
  三少夫人英氏闺名一个莲字,亲近者皆称之为莲娘。
  魏珏才不信魏云的鬼话,要真知道轻重,就不会和这种长相狐媚的婢女不清不楚。
  他平素就知道魏云花心爱鬼混,但没想到这种时候还守不住。
  魏珏懒得看魏云这副样子,不爱管,若不是昨日太妃提了一嘴,英莲不止是他弟妹,更是舅舅家的表妹,他也不会特意敲打。
  “知道就好。”
  说着,魏珏目光转到旁边的婢女脸上,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重重放下酒樽,在桌案上砸出砰地一声,轻飘飘说:“府中的花花草草该修剪了,那些招摇不安分的,该剁碎了做花泥。”
  话音落下,魏云打了个寒颤,厅中众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唾液。
  这不是说笑,不是吓唬人,而是晋王当真有这样的狠辣手段。
  晋地在大燕边界,与蛮夷做邻居,之前先王在世时,常与蛮夷有摩擦,双方你来我往不胜其扰。
  后来魏珏袭爵掌权,雷霆手段震慑蛮夷,就再没有蛮夷敢来挑衅了。
  这话说谁,在场众人都听出来了,目光汇聚在那个安安静静低着头没有反应的女子身上。
  是人都惧怕于晋王的威势,偏偏这个小女子没有反应。
  要么是见识过大场面大人物,无波无澜,要么是……
  她没听懂。
  众人了然,这婢女不是个聪明人,脑袋不灵光啊,这么明晃晃的敲打都听不懂。
  仿佛应了众人心里的猜测,这婢女面色如常,真是没听懂,这时又靠近晋王身侧倒酒,将半空酒樽满上。
  厅中静了几瞬,无人言语,气氛尴尬起来,幸而何先生及时张口,说他有公事要对王爷禀报,请晋王离开了。
  之后魏云也没了继续宴饮的心思,散了宾客结束宴席,离开时目光复杂地看了若窈一眼,颇有些可惜之色。
  这边宴席结束,若窈回到厨院后面的婢女房。
  王府规矩森严,婢女小厮也有上下之分。
  一等婢女两人住一间屋子,二等婢女四人一间,三等婢女八人一间。
  也有一人一间屋的,要么是伺候主子多年,很是得脸体面的,要么是男主子的通房之类,准备提拔为妾室的。
  若窈是三等婢女,进府一年,属于最下等那类。
  她的差事在大厨房里,专门做女眷们常吃的点心。
  因着容色姣好,做点心的手艺也好,得管厨房的林姑姑看重,这一年里被许多婢女们针对。
  回到八人同住的婢女房,其余人都躺下歇着了,只有一个长相清秀亲和的姑娘坐在桌子旁,就着微弱的烛灯缝补衣裳。
  若窈快走过去,抢过轩玉手中被撕烂的衣裳,冷声问:“谁干的?”
  轩玉惊起,拉着若窈的胳膊嘘了声,弱弱道:“是我不小心撕破了,不是谁干的。”
  “窈窈你不是去望月厅侍奉酒水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往常三爷在望月厅喝酒请客,都要玩到子时,甚至彻夜长欢,鲜少有这么早就散席的时候。
  “今天提前散了。”
  若窈解释一句,翻看这件衣裳被撕裂的口子,说:“这衣裳结实得很,你力气这么小,怎么撕得开,轩玉你说实话,谁把你衣裳撕了?”
  轩玉是她在王府里唯一的朋友,若窈常被针对,也经常连带轩玉遭殃。
  “没谁,是我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衣领勾在柜子的把手上给撕破的。”轩玉对若窈笑笑,将衣裳拿回来继续缝补。
  若窈:“阿玉,受了委屈不要忍,我不想连累你。”
  轩玉摇头笑着,“哪有,没人欺负……”
  “好大的口气啊,还不要忍,你个从外面买来的贱籍奴婢,哪来的口气说这种话,若窈,不过见了主子几面,你就得意忘形不知道自己是贱奴生的了!”
  轩玉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说话女子同在屋中,是与霏雯关系要好的三等婢女春雨,从小被卖进王府来的。
  春雨和霏雯同在厨房做奶皮子乳酪之类的吃食,俩人是同一个鼻孔里出气的。
  若窈看着轩玉,温声问:“阿玉,你的衣裳是春雨撕的?还是春雨和霏雯合伙来欺负你了?”
  轩玉低头不语,紧紧握住若窈的手,小声道:“窈窈你别为了我和她们冲突,霏雯她爹是庄子上的管事,你斗不过她们的。”
  若窈挣脱轩玉的手,拿起桌上剪刀一步步走向春雨的床榻。
  几人说话间,屋中其他的婢女都醒了,众人看若窈拿着剪刀走来,表情阴沉,都抱着被子往后缩。
  “若窈你要干什么?”
  “你快把剪刀放下,大晚上你要干嘛?”
  “若窈你冷静些,别乱来。”
  婢女纷纷出声劝她,但都是动动嘴皮子,无一人敢下床去拦着。
  若窈表情那样可怕,万一真动起手来捅人可怎么办。
  春雨见若窈走开,惊恐后退,放声大喊:“走开!你个疯子!你要做什么!”
  若窈冲上去,一把捏住春雨的手腕将她按在木板床上,她力气大,轻松挟制住,春雨用尽全身力气都不能挣脱一分一毫。
  那把剪刀直直刺下去,钉在春雨眼前。
  “你、你……”
  春雨哆哆嗦嗦,牙齿发颤,怕到极致。
  尖锐的剪刀横在眼前,恐惧席卷全身,怕得要死。
  若窈骑在春雨身上,一手掐住脖子,一手握紧剪刀,平静开口:“轩玉的衣裳是你撕的?”
  春雨此时再也硬气不起来,颤颤巍巍说:“我我我,都是霏雯让我干的,不是我,不是我!”
  “那就是你干的。”
  若窈收紧手,用了点力气。
  春雨死命扒拉若窈的手,窒息道:“疯婆子,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不过一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亲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反正也没什么好活的,佛活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活不痛快还不如去死,死前带走一个,也算够本。”若窈平静说。
  春雨听她说话不像作假,惊恐万分,连忙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快松手,若窈,我真的知道错了。”
  若窈不说话,一手拿着剪刀从春雨的领口往下剪开,三两下就剪成几块破烂的布条。
  春雨吓哭了,眼泪糊了一脸,“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她了,她破掉的衣裳我用钱补,我拿钱给她补上,好不好?若窈你放开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听到这话,若窈才终于放开她,起身还拎着剪刀从其他婢女脸上一一扫过,看得其他人也怕了才收手。
  春雨跌跌撞撞站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连忙取了一串钱放在放在轩玉面前的桌上。
  这一串是一百多文,足够轩玉扯半匹粗布做衣裳了。
  轩玉盯着钱看,眼中含泪。
  她自小被父母卖入王府为婢,受过的欺负委屈多了去了,可从没有人给她出头,为她抱屈。
  震慑住这群人,若窈扔了剪刀,拉着轩玉出门了。
  “窈窈,谢谢你。”轩玉呜咽哭着,抬手抹了两把眼泪。
  若窈叹气,拂了拂轩玉鬓边的发,“有什么谢的,你是因为我才受欺负,这都是我该做的,是我连累你了。”
  轩玉摇头,“不,不是,窈窈,真的谢谢你,她们向来如此,我早习惯了,你是第一个护着我的人。窈窈你好厉害,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厉害的人。”
  “傻阿玉,这有什么厉害的,被欺负了就要反抗回去,不然她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一直欺负你。”
  轩玉担忧道:“可是霏雯是家生子,她爹娘都在府中当差,在主子面前得脸,她爹娘要是对付我们可如何是好。”
  若窈微微一笑,“霏雯爹娘要是真厉害,霏雯还能在厨房打转啊,王府里主子不少,长辈有太妃和三位侧夫人,年轻的有三位爷,一位少夫人,三位未出阁的小姐,还有许多投奔来的姨太太和表小姐,这么多主子,随便调去哪个院里不比厨院轻松,真厉害的早走了。”
  轩玉恍然点头:“对呀,是这个道理。”
  若窈继续说:“而且我打听过了,霏雯的爹是庄子管事不假,可他未必得主家青眼,霏雯她爹好赌打牌,而太妃最不喜下人赌博,你且看那些掌勺老厨工们对霏雯的态度就知道了,并无任何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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