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雨
“所以我该叫这位夫人为表嫂?”盛衣锦对镜自照,任由苍兰插了一只累丝凤钗在她头上,那凤钗工艺极巧,金丝细如发丝,凤首高昂,凤尾舒展,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她不由得暗暗咂舌,这凤钗若换成金银,恐怕相当于中等人家一年的嚼用。
“谢夫人是韩相长媳,未出阁前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有她领着,王妃去大将军王府必定落不了下风。”英梨在一旁絮絮道。
盛衣锦笑了:“我同人家比什么!说不定我和王妃不投缘,还没进门就被赶出来呢。”
苍兰英梨对视一眼,俱是摇头:“韶王妃主动登门,纵是跋扈如大将军王,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盛衣锦扶了扶头上的凤钗:“我在这王府里是王妃,在别人府上,人家可未必认。”
苍兰英梨相视一笑:“王爷特地安排谢夫人陪着,就是告诉众人王妃在他心里的地位。”
盛衣锦垂头一哂,知道两个婢子是在为她高兴,然而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摆脱这个身份,早日同爹爹团聚。
等真见到大将军王妃后,盛衣锦不由得脱口赞道:“天下竟有此等人物!”
萧岺闻言回头,手中长枪精准地投向兵器架,铮的一声稳稳立住。
“多谢嫂嫂夸赞!”她对盛衣锦一笑,接过婢子递来的巾帕拭去额头上的汗,又对行礼的谢夫人点了点头。
谢夫人见她和善,直呼盛衣锦为“嫂嫂”,松了一口气。
萧岺每日勤于练武,整日作劲装打扮,头脸一概素净,盛衣锦折服于她一身气度武艺,目光中满是欣赏。
“嫂嫂以这种眼神看我,任谁都要为嫂嫂心折了。”萧岺随意披上外袍,主动引两人往一处汤池前坐下,雾气渺渺,竟是引温泉入府。
“我练完枪会泡脚解乏,并不是怠慢二位。”她毫不避忌地脱下鞋袜,足尖探入水中,发出满足的喟叹。
“王妃真是个妙人。”盛衣锦再次出声赞叹。
萧岺大笑:“和嫂嫂相见不过一刻,竟比我父亲夸我还要频繁,少不得要请嫂嫂多留几刻,我好多受用受用!”
她唤人端来美酒炙肉,当场大快朵颐,谢夫人微皱了眉,倒是盛衣锦欢呼一声,应邀拿了一块,也美美享用起来。
萧岺见她吃得香甜,笑意更深,竟对谢夫人下了逐客令:“我们妯娌之间有体己话说,谢夫人可先行离去。”
谢夫人对盛衣锦使眼色,无奈她正专心于眼前的炙肉,根本无从察觉,谢夫人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萧岺自斟自饮了一杯酒,就着切好的肉条吃了,她见盛衣锦动作熟练地用小刀剔下一块肉,笑道:“骨边肉最香,嫂嫂懂吃,看来是北地人士。”
盛衣锦将肉放入口中嚼了:“王妃看走眼了,我打南边来,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常常吃不饱,只能去林子里打些野味。”
萧岺侧目,早就听说韶王妃出身低微,乃市井小民,没想到她竟然常为温饱奔波。
盛衣锦轻松笑笑:“因此我爹给我取名衣锦,就是盼着我能过上穿锦衣的好日子。”她在心里叹了一声,这种日子固然是衣食无忧,但终究拘束得厉害,还是外面天地宽广,自由自在。
“父母之所愿,未必是子女心之所向。”像是听到她的心声似的,萧岺紧接着叹了一声。
这回轮到盛衣锦侧目了,按照一般的社交礼仪,萧岺应该对她一番安慰,说些“苦尽甘来”类的话语,结果她却来了这么一句。短暂的惊愕过后,她问道:“镇国公对王妃有什么期望?”
萧岺无奈地对她摊手:“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练武的好材料,爹爹原本也下定决心把我当男孩养,结果还是被使者说动,将我送来了京城。”
盛衣锦心中一动,一方面震惊于萧岺同她交浅言深,竟在第一次打交道时就说出心声;另一方面更是听出了她百般无奈——无论是皇权的威压还是父亲的期望,都是她这桩婚姻上卸不下的巨石。
同为女子,她一时不忍,将卖情报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凑近了萧岺,低声道:“韶王同我在城西遇到了大将军王,请王妃做好准备。”
萧岺闻言一惊,原本想说些什么,眼角瞥到廊柱下有人影一闪,她转瞬间敛去异色,朗声笑道:“嫂嫂谬赞了,这炙肉无非就是食材新鲜调味得当,嫂嫂爱吃,我派人和香料一并送去,让韶王殿下也尝尝鲜。”
盛衣锦读懂她眼中深意,知道炙肉不过是个幌子,无非是找个往来的由头罢了,她也配合地拍手:“谢王妃赏赐,只是韶王不吃胡椒,还请务必除去那一味香料。”
两人相视而笑,萧岺亲亲热热地搂过盛衣锦的肩,压低声音道:“嫂嫂为我冒这般风险,不知我能为嫂嫂做些什么?”
“请王妃帮我留意爹爹下落,我担心爹爹在大将军王手中。”盛衣锦毫不客气,要想找到爹爹,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萧岺点头应了,假意端详她头上凤钗:“看来韶王和嫂嫂恩爱得紧,这钗子我也有一对,是大婚当日皇上赐下的,我也是进宫才戴过一次。”
盛衣锦一愣,顿时不自在起来,不知是为了那句“恩爱”,还是为了那支逾制的凤钗。
萧岺见她脸上飞红,大笑出声:“嫂嫂忒扭捏了些,夫妻和谐是好事,怎么就害羞了?”
盛衣锦伸手握她的嘴:“光天化日说什么夫妻和谐,王妃……”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扑通一声,跌入了汤池中。
萧岺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下人们吓得赶忙冲过来,她才抹了一把眼角的泪伸手把盛衣锦拉了起来:“嫂嫂千万别恼,我们练武的反应快,嫂嫂一伸手我就下意识躲了,没想到害嫂嫂下了水,放心,衣饰钗环断少不了嫂嫂的,这就请嫂嫂入内更衣。”
她不耐烦等下人去寻包裹人的巾帕,自己先帮盛衣锦攥干了头发上的水,护着她往自己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