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直至下一秒。
  看见少族长怒目狰狞,再次高举战锤当头砸来,祂才反射性地一抬触手,连人带锤一块抽飞。
  人们蓦然高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冲出祠堂。
  看见少族长头破血流,手中捏着的战锤在冲击下化为齑粉,人们倏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回视祠堂佛像,脸上血色全无。
  没人再敢对祂出言不逊。
  但那一双双颤抖生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两个大字。
  ——邪物。
  ……
  过去的纷纷扰扰,其实宴朔很少特意去想。
  就像谢叙白说的那样,祂的记忆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始终找不回来。
  那块缺口一直在那,像一条填不满躲不开的沟壑,横贯在宴朔的脑海深处。
  每当祂思及过去,率先想起的是它,时常生出的暴怒怅惘,依旧是因为它。
  可是今日,那缺口竟是松动了。
  谢叙白曾经告诉宴朔,建设好精神世界对恢复记忆有益。
  在年轻人类的悉心打理和宴朔状似不经意的时时注目下,原本疮痍荒凉的精神世界,如今已有一片繁花似锦,潋滟风光。
  宴朔不清楚缺口松动,是不是谢叙白提出的方法终于奏效。实际上,祂完全没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记忆里的迷雾被拨开,察觉到自己即将想起点什么的一刹那,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整个身体猝然一僵,动都不敢动。
  祂愤怒了那么久,空虚了那么久,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
  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怕机会转瞬成空。
  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
  困惑、渴望、期许,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那场战火,祂沉默良久。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祂都没有多少经验,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闷着脑袋,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
  白驹过隙,山川更迭。
  此后,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帮过人,吃完信仰就走。
  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实在饿得太快,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饿得它愤愤砸石头,想上街乞讨。
  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
  那些获救的人,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直至与人群会和,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没有着了妖魔的道。
  小黑章鱼:“……”
  就很气。
  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
  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龙鸣凤舞,百鸟盘旋,苦旱田地天降甘霖。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下山历练屡行奇事。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原以为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竟是成功了,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也成功了!
  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礼仪仁善全当放屁。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凶恶丑态淋漓尽致。
  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
  这些事迹,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对其推崇备至,将其称为佛子转世,可解苦者百惑,度万鬼皈依。
  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祂不信,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
  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因为心有愤懑,找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若是对方不肯教,祂便藏起来偷学。
  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
  盛夏蝉燥,旭日当空,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
  那人立在莲池桥上,体态颀长,腰背笔直若劲柏,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雪白袈裟随风蹁跹,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
  又见他阖目垂睫,微微侧耳,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在听泉音清脆。
  最是惹人处,当属他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在潋滟晴空下美得摄人心魄。
  小黑章鱼勾在竹子上,几乎看愣了神。
  忽然那名佛子转过头来,正对着祂所在的方向,微微扬唇,朗声笑道:“哪来的小妖躲在暗处偷看贫僧,这般不知羞?”
  小黑章鱼:“……”
  祂收回对方作假的前言。
  这小光头确实有些神通。
  不过道行尚浅,祂可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妖,本貌亮出来能叫这小光头五窍出血,当场暴毙。
  那日祂没有吭声,年轻佛子也不知怎的,温和地笑了笑,行事如常,佯作不知。
  但他们之后还是认识了,因为小黑章鱼憋不住话。
  祂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无可忍地指着庙堂内被香火供奉的佛像:“我和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世人宁愿信奉一尊石雕,也不肯信我?我能解救他们于水火,这石头只会立在这里看着。”
  佛子却笑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像。”
  小黑章鱼拧着眉头不忿:“有什么不一般?”
  佛子言:“昔年普贤大师亲自开光,有气运加持,灵验得很。”
  小黑章鱼:“……”
  佛子又言:“而且你瞧它外壳金光闪闪,好不耀眼,没看出它被镀上了一层金衣吗?”
  小黑章鱼:“…………”
  佛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小黑章鱼抬起触手,看看自己黑不溜秋的皮肤,又看看金光灿灿庄严圣洁的佛像,忽然气闷,倔强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被人供奉过,同样立过祠堂被人敬仰。”
  佛子没有半点质疑,温柔低笑道:“你说这话,我倒是信。”
  常被这人调侃,冷不丁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小黑章鱼忽觉不可思议,还有点微妙的异样,反问:“你为何相信?”
  佛子:“毕竟这些石头只会立在庙堂看着,而你是真的解救过他人的性命,帮衬过穷苦百姓。”
  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饶是无法无天的小黑章鱼都震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得,而是喝止:“你当着祂们的塑像说这话,难道不怕祂们听见?”
  祂与佛同为神祇,善征战杀伐,便是调侃佛像只是无能的石头,也没谁敢跳出来揍祂。
  可是眼前的佛子不一样,这天下哪个修佛之人敢明晃晃地不敬神佛?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佛子闷哼一声,似乎受到无形诘难,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小黑章鱼一时忘记隐蔽,心惊胆战地跑上去搀扶,却看见佛子倏然抬头,对着满堂佛像掷地有声:“听见便好。”
  说罢,他顺着被拉扯的力道,勾住小黑章鱼的触手尖将祂挑起,盘在掌心,往庙堂外走。
  “比想象中小一点。”佛子笑。
  他笑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没有半点被责罚警告后的羞愤,日光下双目亮得晃眼。
  小黑章鱼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用于行动的体态,是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不算祂的真身本貌,即使触碰也不会造成损伤。
  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抓在手里,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祂挥动触手,将佛子揉上来的手指打掉,色厉内荏地斥上一句“没规没矩”。
  随后又挥动触手,顺着佛子的手臂哼哧哼哧往上爬,八根触手懒散摊开,边调整大小,边在年轻佛子的脑袋上安了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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