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仿佛由此浴火重生,半颗心脏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汩汩血液在细长的血管中流淌,撑开褶皱的表皮,染红灰暗的心房。
  它不断地收缩和扩张,如同燃烧的熔炉,传出炙热的震响。
  扑通、扑通……!
  【心脏活性已恢复:100%】
  久违的心跳声从江凯乐的胸腔里传出,此起彼伏,仿若呼唤。
  江凯乐深深地看了谢叙白两人一眼,没有任何迟疑,伸手将心脏往胸口一送。
  半颗鲜活的心脏触及贴着心口的衣服布料,荡开一阵轻微的涟漪,眨眼间完全没入其中。
  两道心跳声合为一体,江凯乐在此时听到诸多祝福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脸上的红磷如幻影般逐渐褪去,尖锐的獠牙缩回牙床,黑长狰狞的指甲脱落掉地,拉宽的兽骨咔嚓作响、收拢缩紧,很快恢复少年人的身姿。
  再次看向脚下锃亮光洁的地板瓷砖,江凯乐见到了昔日的面容,忍不住抬头看向谢叙白。
  后者对他微微一笑。
  江凯乐跟着笑,转头喊:“蝉生,我们去吃糖!”
  “还有冰淇淋、汽水、蛋糕、烤肉,我做主让你吃个够!”
  蝉生担心江凯乐的情况,听到呼唤后,想也没想地跑过来,被人一把勾住肩膀。
  蝉生的视野一阵晃,侧头就能看见少年碎发翻飞,兴高采烈的脸庞在白炽灯下灿如烈阳。
  他也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起来:“好啊好啊!”
  谢叙白笑道:“你们去吧,玩得开心,记得天黑之前要回来。”
  江凯乐立时驻足,有些不明所以。
  ——老师这话怎么像要他们离开江家?他倒是很想出去,可是……
  冷不丁的,江凯乐感受到谢叙白的手指点在他的后脑勺中央,传来头发被拉扯般的痒意。
  事实上谢叙白并没有揪住江凯乐的头发。
  他嘴唇翕动,无声念咒。
  细看谢叙白的指尖,会发现上面沾着鲜艳的血。
  那血像有生命力般,化作赤色的薄膜贴合皮肤,助他拾起无形的丝线,收束在掌心。
  后脑勺七根,脖颈八根,双臂关节二十八根……
  束缚自己四肢百骸的丝线被拾捡,江凯乐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克制不住想要回头,忽地听到谢叙白莞尔轻笑道:“往前走,江少侠,老师送你一份惊喜。”
  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刚刚恢复的心脏疯狂跳动,嘭嘭撞击胸腔。
  “……我往前走,要走到哪儿?”江凯乐的嘴唇颤动起来。
  “走到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江凯乐还怔在原地,蝉生已经在谢叙白的眼神示意下,迫不及待地拉他往前走。
  阶梯教室在一栋小洋房中,出去便是宽阔的大路。
  路边有丛生的花草,还有枝繁叶茂的景观树,被园林工人修剪得极其规整美观。
  江凯乐几次想回头,都被蝉生掰回来:“不能回头看,看了不叫惊喜。”
  谢叙白站在阶梯教室内,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合拢,做出收束抓握的动作,看着手中无限延长出去的丝线。
  解除血脉秘术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许女士主动给了他,他又找江家主和其他人要来一些。
  终于在某一时刻,手里的丝线停止滑动。
  谢叙白猜测江凯乐可能正站在江家大门口踌躇。
  约莫十几秒钟后,丝线倏然一动,像畏于湍急河流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往前奋力一跃。
  谢叙白弯眸,有股说不出的欣慰。
  同时,他张开嘴,冷声念出最后一声咒语,带着与温润神情极不相符的凛然威势,手掌猛然一捻,诸多丝线瞬间化作飞灰。
  江家大院门口。
  从跳出雕花金属门开始算,江凯乐已经傻乎乎地呆站了整整三分钟。
  蝉生忍不住戳戳他:“余又的惊喜你收到没?”
  怎么突然发呆。
  “不痛……”江凯乐看着湛蓝天空刺目灿烂的天光,摸完全身都没有痛感,恍若隔世,“真的一点都不痛。”
  蝉生这时候脑筋转得快,摸摸他的脑袋:“那你以前好惨,出家门都会痛。”
  江凯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兴奋的嘶吼声。
  扭头一看,所有异化的下人蜂拥而起,似洪水猛兽冲进江家的多栋主楼别墅!
  身为诡王,江凯乐隐约能感知到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所有动静。
  他稍作凝神,江家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耳畔轰然炸响。
  期间不时夹杂着利齿撕开皮肉、伤口绽出血液、骨头被细细嚼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被压榨已久的灵魂,在肆意畅快地清算累累血仇。
  江凯乐的第一反应,是去捂住蝉生的耳朵。
  后者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眼。
  “没事,不用管!”江凯乐凑在蝉生的耳边大声说,“走吧,咱们去吃糖,天黑之前再回来。”
  “不在江家吃?你有带钱吗?我没有钱,不过可以帮忙刷碗。”
  吃东西要付钱或者劳力,这个蝉生知道。
  “不用担心,我出来的时候,老师好像往我兜里塞了钱。”
  江凯乐一边拖着蝉生走,一边拿出钱细数。
  一沓钱快小两千。
  谢叙白讲课的时候,大概教过江凯乐外面的基本物价。
  他怀疑谢叙白把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全给了自己。
  蝉生十分感动:“余又真好。”
  江凯乐道:“老师真名叫谢叙白,他特别好。”
  蝉生道:“我知道的,特别特别好。”
  江凯乐道:“特别特别特别好!”
  十六岁的少年蓦然幼稚得像七岁,脑子不灵光的绷带人,智商峰值不超过六岁。
  两人一路高声叫嚷着“好好好”,直至走出别墅区,坐计程车,抵达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江凯乐第一次没在江家下人的陪同下离开家。
  盛天集团那次不算,毕竟当时他还挟持着司机。
  也是头一次,他试着自己付钱。
  江凯乐领着蝉生找到一家小型超市,深吸口气走进去。
  货架上摆放的零食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江凯乐和蝉生一人手里拿包糖,到柜台结账。
  付钱的时候发现才10元,没忍住又去拿了6包过来,总计40元。
  江凯乐折回去,拿来两瓶汽水,蝉生拿来两瓶橘子水,总计52元。
  他们的钱可以买好多东西!
  两人登时雀跃起来,一前一后地跑到货架前,选妃似的挨个拿两样。
  店主原先看他们在那儿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转来转去,还以为这哥俩没钱。
  结果不一会儿,柜台上的零食袋越堆越多,他装袋的速度甚至都比不上江凯乐两人的手速。
  到了后面,看着面前的五大袋零食,再想赚钱的店主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够了够了,你俩回家吃完再来买,别浪费咯!”
  结账的时候又闹出不小的风波。
  店主见江凯乐随手一掏,就是一沓现钱,顿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这年头谁用现钱啊?都是手机扫码支付。
  一般正常买东西的人,也不会像江凯乐俩人这样,看见大众零食都兴奋得像掉进粮仓的老鼠。
  他开口质问:“这钱不会是你俩偷来的吧?”
  江凯乐反应迅速,下巴骄傲矜贵地一抬:“你看我们的穿着打扮,像会偷钱的人吗?”
  店主看江凯乐,亚麻白的休闲装,布料柔顺如丝绸,肉眼可见的高档,像富二代出门体验生活。
  再看蝉生,黑色作训服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像刚从战场下来的雇佣兵。
  ……等会儿不对劲,这个绷带怪人胸口沾着的是血吗?
  是血吧?啊??
  “你表现得这么惊讶,是不是家长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么多钱?”江凯乐突然将纸钱甩得哗啦响,目含怜悯。
  店主被他那明着炫耀的眼神刺激到了,瞬间忘记纠结蝉生身上的痕迹到底是血,还是番茄酱。
  店家嘴角抽搐:“小少爷,谁家正常爸妈会一次性给未成年人这么多现钱?”
  “可是我家长就给了。”江凯乐开始嘴欠,“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可能吧,这么惨?”
  “我跟你个毛头小子比什么?我单日营业额都不止这个数。”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我一个月营业额是你手中的四十多倍!”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你家长是在纵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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