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骤然茅塞顿开——
  为何当初饭桌上父母以想要扩建香料大棚为由向薛妍讨要近年积蓄时,薛妍会轻描淡写地表示离开西洲时,已将所有积蓄捐赠给了一间儿童救助基金会;为何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会反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
  薛媛终于弄明白。
  即使这致使她下一秒便反射性冲进卫生间,呕吐得停不下来。
  厕所的下水道涌着浓烈臭气。
  妈妈走来问薛媛是否吃坏了肚子。
  “大概是”的回答为薛媛换来了几粒胃药,嘴里散不去酸苦,回到门窗紧闭的房间,挂起招魂幡竟掉落在地上,此前从未有过的现象。
  也许薛妍来过。
  像一个暗示。
  薛媛意识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必须做点什么。
  摸出了抽屉最底层的那把小藏刀,刀鞘镶嵌的绿松石如同凝视的眼睛。
  这是她远在天边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夫陆辑在高考结束随父亲进藏旅游,返乡后送给她的礼物,象征着斩断厄运,驱除邪祟。
  疯狂翻涌的念头,几乎将薛媛吞没。
  颤抖中,她拨通陆辑的电话,嘟嘟三声,不待陆辑开口,她沙哑地问询——
  “你知不知道,要怎么杀掉一个人?”
  第2章 .赎罪券
  要要杀一个人很简单。
  刀、锥、榔头、一切尖锐物品。
  要杀一个人也很难。
  毕竟他们素未谋面,身份地位也相隔甚远。
  “小朋友今天又看了什么节目?犯罪片?”
  陆辑只当薛媛是童言无忌,在电话里温和地调侃。
  他是她的邻居,初中同学,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也是岛上村支书的儿子。
  今年刚毕业,目前在西洲华临区一间互联网公司实习。半年前,他们践行民俗中先成家后立业的观念,由家里主导定下了婚约。
  几乎称得上中头彩。
  陆家慷慨,愿意提供房车,且不嫌弃薛媛的糟糕履历——
  她在十六岁时曾经历过一场严重的事故。
  据说是贪玩私自驾驶自家渔船企图渡海,被一个浪打回来,脑袋撞上礁石,差点没了小命。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才苏醒过来,记忆板块退化得厉害,她睁开眼睛时甚至忘了自己的名字。
  从那时起陆辑便开始把她当小朋友。
  他来医院看望脑袋上缠着纱布的她,跟她讲起零碎的知识:豆蔻和佛手都在八月采摘,出海捕鱼通常选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沙蚕是高效率的万能钓饵……
  那之后,薛媛的世界很大一部分靠是陆辑填充丰满的。
  他不仅仅是她的竹马,也是她的大脑和眼睛。
  这种引导者关系间接造成了薛媛的肆无忌惮,她无视陆辑的提问,提出想法:
  “我能不能来西洲找你?”
  家有丧,三年不办喜事。
  关系还不能更进一步,按道理她应该乖乖在淮岛等待陆辑回来的。
  “好啊,什么时候?”
  好在陆辑并不在意那样的传统。早在薛妍出事,他远程吊唁时,便提出过接她到西洲散心的提议。
  起先拒绝的人反而是薛媛。
  因为二十二岁的她实际并没有作好嫁人的准备。
  “就这几天?”薛媛问。
  “那我晚上给你爸爸打电话聊聊吧。”陆辑答。
  有陆辑帮忙,薛媛离家的过程不太繁琐。
  毕竟淮岛这地方,妻随夫纲已是常态,况且真要等到三年后,若是陆辑功成名就,很可能再看不上海岛里笨笨的,不善言辞的小村姑。
  考虑到薛媛没有远行的经历,临行那天,由妈妈亲自带她一步步转换交通工具。
  先坐渡轮到临岛换乘大船,再通过大船去到唯一有机场的新南岛,最后坐上前往内陆的飞机一路北上,直至降落西洲机场。
  陆辑承诺会提前在那里等候。
  这感觉像一场刺激的逃亡。
  对从来没离开过小岛和父母身边的薛媛而言。
  走下栈桥时,她发现腋下和掌心出了不少冷汗,风一吹,人就瑟瑟发抖。身旁,妈妈以为她在害怕,于是喋喋不休:
  “去了西洲要乖,听陆辑的话……”
  薛媛配合地点头:“好。”
  自坠海重生后,父母总在这样教育她。
  要乖。
  病床上苏醒的代价是高额医疗花费,利息是失去义务教育以外的学习机会,成为父母身边只需要服从的提线木偶。
  一个乖字否决她全部个性。
  全家上下,只有薛妍在致力帮助她灵魂出逃——
  给她钱,向她分享城市生活,鼓励她学习,无论是技能还是知识,承诺有一天她们都会走出小岛,留在自由的霓虹世界。靠着这些鼓励,薛媛掌握了很多与务农无关的技能。若是薛妍真的结婚,自立门户,接她去到西洲生活,她肯定还会报考一个成人学历提升。
  等等……成人学历提升。
  薛媛忽然从很诡异的角度意识到自己早已经有了完备人身自由权。
  淮岛的日子太单一,她都忘了,她是个正常成年人。
  怪不得陆辑总叫她:小朋友。
  到机场已经是下午。
  机票不便宜,妈妈的送行就到这里。
  离开前,她为薛媛整理了头发和衣角,并再三确认陆辑收到了航班信息。
  “没问题。”薛媛说。“我自己可以。”
  她向前通过安检,回头却发现妈妈仍站在原地。
  金属探测门宛若一道空间屏障,将她们拉出了遥不可及的距离。
  “媛媛,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妈妈突然问。
  薛媛很诧异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脑海里烟花爆炸。以至于她在登上飞机后,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给出回答。
  漫长的飞行让人昏昏欲睡。
  又做梦了,梦里是宁静的夏天,海滩,以及提着大件行李的薛妍。
  淮岛偏僻,没有快递站点,物资匮乏,读大学的薛妍每逢暑假都会买很多城里的东西回来:衣服,首饰,零食,面膜……硕大的行李箱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
  每一次打开都是满满惊喜。
  这次的惊喜是裴弋山的尸体。
  气流一颤,薛媛醒了。
  迷迷糊糊嗅到红茶的醇厚气息,是笑容明朗的空姐正在为乘客派发饮料。
  到她面前,她选择了苹果汁,接过时,因为手滑一不小心打翻在身上。
  瞬间局促地红了耳朵。
  新衣服留下黄色印记。
  最后四十分钟,苹果味在薛媛的身体上发酵。等飞机到站,她看着玻璃窗外陌生的一切,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在果园里迷路的蚂蚁。
  还好一到出站口就看到了陆辑。
  抱着一束百合,站姿挺拔。上次见面还是在过年,他头发剃得短短像只刺猬,如今长了许多,变成蓬松的小狗。
  “媛媛,你终于来我身边了。”
  他欢喜地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薛媛的行李,还顺势吻了她的头顶。
  “站这儿等等,我去开车。”
  陆辑的车是过年时陆叔叔新给买的,车内薰衣草香薰刺鼻,对气味敏感的薛媛不禁咳嗽。
  陆辑尴尬地解释都怪自己捡懒忘了准备橘子或西柚外皮。
  车开上高速,不久便到了终点。
  一间紧临地铁口的loft公寓。
  玄关放着一早备好的空花瓶,插入百合,灌进水和一点点白糖,可以坚持半个月。薛媛捣鼓花束时,陆辑把行李都提上了二楼的卧室,再下来,手里多了一条浴巾。
  “小脏猫,快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澡洗一洗我们再吃饭。”
  他早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痕迹。
  浴室里水汽氤氲,在花洒下呼吸,热雾钻进薛媛肺里。
  陆辑给她准备了全新的女士洗护套装,罗列在置物台高矮各异的淡绿色瓶罐上印着栀子花的图片和耀莱集团的logo,这是对方年初新上的纯植物系列日化,主打健康和自然,摁出一泵,的确清香沁人。
  看得出陆辑也很喜欢。
  出浴后,主动给她吹头发的他凑上来深嗅了好几次。
  陆辑絮絮叨叨说很多话——为薛妍的事感到遗憾;高兴她能来西洲陪他;她可以不必工作,就在家里,好好弥补他们因为距离而空白的那些岁月,以及,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陆辑忽然掌住她下巴吻了下来。
  口腔里龙井牙膏的味道证明他在她出来前早有准备。
  绵长的吻在她唇瓣厮磨,继而辗转到脸颊,耳侧,顺着脖颈和肩膀一路向下,他轻轻拨掉她睡衣肩带的其中一条,双手在她皮肤摩擦。
  她在侵略中如四月柳絮般颤抖。
  “陆辑,不……”
  浴镜倒影着他们纠缠的身影,半蹲的陆辑隔着雪纺布料亲吻她凹陷的腰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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