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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卷子?你什么意思?”
  褚淮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路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你在刷题了,按照印象把你的答案默了下来,结果是对的。”
  贺晏又问了一遍:“所以呢?”
  “我不是你,不太清楚你考砸了的真正原因。”褚淮捏着试卷的手垂下,抿了抿唇说,“但我相信你是会的。”
  少年傲气在执拗的顽石面前毫无威慑力,贺晏太清楚褚淮喜欢刨根问底的脾气了,无可奈何地坦白:“我是会,但一到考试就懵了,不行吗?”
  家长们天天挂在嘴边夸的褚淮,在他眼里就是个“问题大师”,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心,总是记下未知,再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答案。
  这无愧是个好习惯,但放在人身上,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贺晏也没见褚淮对其他人这么问过,所以心里刚冒出来的火,没两秒就灭了。
  “你是不是在害怕考试?”褚淮就像破解大题终于有了思路一般,彻悟地走近了一步,继续试探道,“你怕考不好,阿姨和叔叔会不高兴是吗?”
  贺晏别扭地移开脸沉默不语,巷子里回荡着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一声轻应。
  父母为他灌注了很多心血,日常生活起居也都尽力给他最好的,这些他都明白。
  可越想报答,就越紧张害怕自己做不好,真到了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断了,跟被夺舍了似的,什么都记不住。
  他像进入了恶性循环一样,担心自己没有达到父母的期望,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明明每道题都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结果就是拿到糟糕的成绩,惹得父母生气失望,继续逼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考好。
  他不是故意答错的,也想考个好成绩让父母高兴,可为什么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失败了。是他真的不适合走考学这条路吗,要不趁早进入社会打工赚钱算了吧。
  褚淮脑子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被家长老师喜欢再正常不过了。可尽管父母再期待,他也终究成为不了褚淮。
  算了,或许真的是他不适合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
  贺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学习,直到你的心理压力对知识储备不再构成威胁。”
  褚淮的声音盖过穿堂冷风,话音落下时,街边路灯到点亮起,映在他平静的眼瞳中,宛如一汪坠了星点的湖泊。
  对上那看向自己时,坚定又充满信任的目光,贺晏的眼睛再也没有移开过。
  一直,记到了现在。
  “谢谢褚医生!”
  “嗯,下一位,请坐。”
  贺晏面前的饭盘已经光盘,目光定定地注望着食堂另一侧的褚淮,渴盼着他能和以前一样坚定不移地信任自己。
  苏泽阳问:“然后你的学习成绩就突飞猛进了?没想到褚医生这么厉害,还能劝返迷途少年啊。”
  贺晏啧了一声,不太高兴自己头上就这么被安了个名头,摇着头再谈往事:“也不完全是。有他辅导,我的成绩确实提高了不少,不过在我16岁的时候,他完成高考去外省上大学了。”
  当年听说褚淮愿意补课,林秀锦女士与贺文旭先生特意跑到烟花爆竹店,买了过年才会放的盘炮,明明只是对门的距离,两个人也要一路护送褚淮进家门。
  这阵势隆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褚淮是入赘他们家了。
  正是因为感激褚淮的好意,所以后来家里着了大火,褚淮差点留在火场里出不来,他爸妈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同样是十六岁,有的人已经完成了高中课业,报考自己的理想大学。而我呢,还在迷茫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贺晏仰头看向墙上119徽章,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人生岔口。
  “以前我们几乎天天凑一块儿,别看他现在话少,教人的时候就跟小老头一样啰嗦,生怕少说一点我就听不懂了。”
  想到褚淮“小老师”的模样,贺晏就有些忍俊不禁,但更多的是跳出迷茫、看清差距的惆怅。
  其实苏泽阳前面也没说错,褚淮真的很会教人,不全是灌输知识,也没有规训别人按照他的行为逻辑去做,而是不觉冒犯的试探和引导。
  等贺晏反应过来的时候,褚淮已经大概摸清了他的承受能力,并用最合适的方式引导他熟悉提问和作答。
  所以后来,他渐渐的没那么害怕考试了。
  那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父母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一放学褚淮就等在门口一起回家,所有学习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答。
  他不爱老实待在家里,出门乱窜后回家,总能看见褚淮溜着甜甜从路口经过。
  虽然褚淮总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可每次分享今天的见闻时,他都有在听。
  丽春,盛夏,爽秋,寒冬,少年时的他们从未分开过。
  “褚淮离开家上大学的那天,我跟着送到了车站。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大块,就算他偶尔会抽空打视频督促我学习,远程帮我解答,我还是会觉得……很失落。”
  苏泽阳回过头向褚淮的方向望了一眼,讶异地向贺晏投问:“所以,他算是你的目标吗?”
  这个问题对16岁的贺晏来说是一层含义,而对眼前的贺晏,又有另一层含义。
  都是成年人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晏不会听不懂的。
  贺晏闻言后摇头的果决,和当年褚淮选择相信他时一样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在送走褚淮后,我好像突然醒过来了一样,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所以开始玩了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地刷题。”
  现在回想起来,连贺晏都觉得当时的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种执念,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地朝一个方向冲。
  “他着实激励了我,但我不会成为他。”
  他从不否认褚淮的优秀,甚至逢人就夸,但他是依旧是他,不会效仿任何一个人活着。
  但贺晏也不得不承认,褚淮的存在对自己至关重要。
  再想起过去事,贺晏眉眼间尽是洒脱,“只是会在某个深夜,实在熬不住的时候翻出来想一想,或许再努力一点,将来我们终会以自己最满意的状态再次相见。”
  现在的他算是吗,但至少他们确实相见了。
  苏泽阳听他说了一通,摩挲着下巴感叹:“想不到你小子内心世界这么丰富的。”
  贺晏平时话就不少,聊起褚医生来,更是没完了。苏泽阳都能预料到,自己要是细问,面前这人恐怕能聊一个晚上。
  但还有一点苏泽阳不明白,于是问:“照你这么说,你俩的关系应该是亦师亦友,可我总觉得你们之间的氛围,好像不太对吧。”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明明很熟,又故意装出一副不太熟的样子,礼貌得有点刻意。
  贺晏偏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肩,答案已经到了嘴边:“五年前我受伤昏迷,醒来之后听说他已经出国了,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过。”
  他知道学医很忙,每天有看不完的课件、背不完的书,后来褚淮进医院实习、规培,他都尽可能地不作打扰。
  但他们偶尔还是会通上一次电话,就算题目他都会,也会故意拿来当话题,想着多聊一会儿也好。
  后来他入伍,平时不怎么和外界联系,可一找到机会,除了问候家里,也会给褚淮打电话。
  直到褚淮突然出国,换了号码,完完全全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贺晏肩伤的来源,苏泽阳以前听站长提起过。
  好像是贺晏之前参加边境任务时,和歹徒发生了火并,肩膀不慎中了一弹。为了抓人,他在雨林里追了整整两天,伤口就给耽误了。
  因为涉及军方,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们无从得知。只知道贺晏被送医时,伤口已经感染化脓,差点要截肢保命,好在他福大命大没真的伤到要害,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没事了。
  可毕竟是贯穿伤,贺晏的左肩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活动,不得不申请退伍转岗。
  是他后来积极配合康复,才渐渐恢复正常行动,但至今还会偶尔发酸刺痛,需要定期前往医院复查。
  受了重伤,手差点没保住,在最痛苦的时候听说多年好友已经在国外了的消息。
  稍微换位思考一下,苏泽阳觉得如果自己是贺晏,心里的确也会不太好受。
  “但是吧。”苏泽阳挠了挠头,反复回头往褚淮的方向看,语气中的犹疑浓烈,“这深更半夜的,褚医生真是路过蹭饭的?反正我是不信。虽然刚认识,但于情于理,我都不认为他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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