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庄重。
  这是乌列恩对其的第一印象,因为通过审判之眼,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绝不止对他一人说过这样的溢美之词。
  贪心的小东西能熟稔地夸赞所有符合她审美的人。
  说不准她有多少个漂亮的哥哥。
  于是在对方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下,感觉到这招不管用之后,灵动可爱的女孩不满地皱了皱小脸,却又有些害怕和不安,不敢再放肆地贴上去,只是抿唇揪着裙摆乖乖站好。
  等到她终于老实下来后,少年才终于启唇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在看到小家伙的眼睛鬼灵地骨碌骨碌转,似乎是在想撒什么谎能瞒过去,乌列恩淡淡警告道:“你应诚实,否则神将降下惩罚。”
  西尔维娅气馁地撇撇嘴,但很快又明媚灿烂地笑起来。
  “哥哥带我来接受神主的教育,但是早课太无聊了,于是我就溜出来找小猫玩了!”
  乌列恩蹙眉:“小猫?”
  “嗯嗯!”小家伙一边应着,一边熟练地握住了对方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领着他走到了一处角落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具有压迫感的神力靠近,那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猫幼崽炸起了毛,还张牙舞爪地朝着乌列恩哈气。
  西尔维娅却毫不害怕,走过去一把捞起小猫举给乌列恩看。
  不曾想小黑猫突然发难,抬起前肢就像给少年的面门来上一爪子。
  乌列恩早有警惕,微微往后仰首便避开了。
  少年冷漠地说道:“在十诫神的教义中,黑猫是厄运灾难的象征,你应该杀死它。”
  小家伙闻言,震惊地睁大了双眼,连忙把手里的黑猫藏到了身后。
  “我才不信呢!”
  神明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捕捉到关键词,乌列恩的眸光冷下去,逼近一步,眉头紧皱:“你不信仰神?这是不虔诚的行为。”
  女孩显然有些害怕,缩了缩,但仍然倔强地说道:“哥哥教我的,自己选择的才叫信仰,降生那一刻就存在的叫束缚!”
  哥哥说过的,她可以不信神,只要相信他就好了。
  因为卡洛斯哥哥说,神明远在天际,而他近在咫尺,如果自己遇到危险了,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护在怀里。
  少年静默,静静地注视着和自己辩驳的小家伙。
  束缚?
  诡辩者,她分明是在挑战神的权威。
  手腕上的黑色念珠已经褪下,指尖轻轻捻动,少年在思考是否要用珠串将叛逆的女孩捆起来送到静修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卡洛斯温柔的呼唤声。
  西尔维娅两眼一亮,头也不回地抱着小黑猫跑向卡洛斯哥哥。
  伫立于苍白花树阴影下的少年,漠然地看着活泼纯真的小姑娘跑向阳光,扑进自己兄长的怀中。
  对方温柔地浅笑着接住自己的妹妹,但极具亲和力的笑意却在那双湖蓝平静的眼眸看向树下的少年时尽数褪去,几乎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漠。
  但这样的对视,也仅仅只持续了一瞬。
  只是一眼,乌列恩就认出来了这位是谁。
  那是温莎公爵府的继承人,卡洛斯少公爵,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地接受神主的教育和洗礼。
  金发蓝眸,优雅矜贵的温柔兄长为了哄自己受气告状的妹妹,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株野外采撷来的玫瑰逗她。
  小姑娘马上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露出了和玫瑰一样明艳漂亮的笑容。
  张扬肆意,不受任何存在的影响。
  野玫瑰的荆棘在神怜爱采撷时,便会扎得祂鲜血淋漓,所以应当剔去这不应有不庄重的刺。
  乌列恩垂眸,对上了西尔维娅的双眼。
  他想起来了,眼前的少女就如同当初艳丽刺人的玫瑰。
  “调查清楚?”乌列恩重复了一遍她的质问,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温莎小姐,你以为阴谋的编织者,会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静候迟来的追查吗?”
  乌列恩缓步走回书桌后,姿态优雅从容。
  “阿奎纳的死,本身就是他自食其果。至于那些仆役……”
  他指尖轻敲桌面,继续道:“接触过毒源而未能察觉,已是渎职。而放任危险潜伏暗处,尤其是在庆典前夕,是对神恩的亵渎。”
  “可他们又不一定知情!”西尔维娅无法接受,“这样赏赐毒酒,难道不是滥杀无辜吗?神不是教导我们应当仁慈宽恕吗?”
  乌列恩静静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仁慈,是对虔诚的信徒。宽恕,是对悔过的罪人。”
  “而隐藏在阴影中,企图玷污神圣的恶魔,唯有烈焰才能净化。”
  他微微倾身:“不必担心,那些赏赐的酒,我会亲自品尝第一杯。”
  “神赐予我辨别罪恶,承担苦楚的能力。”
  乌列恩:“饮下毒酒,承受痛苦乃至死亡的,只会是心怀鬼胎之人。不忠者受到神的赐福将恐惧万分,而无辜者,自然会安然无恙。”
  西尔维娅听完,瞳孔微缩。
  她想起了宴席上阿奎纳的惨状,又想起乌列恩饮下毒酒后依旧安然无恙……
  他分明是要用自己作为试金石,去甄别每一个可能涉事的人。
  “至于你。”乌列恩的视线落在少女被温暖的炉火热得红润的脸颊上。
  一想到审讯时听到的关于她的肮脏计划,一股冰冷的烦躁感再次掠过心头。
  “在庆典之前。”乌列恩做出了决定,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暂时离开圣城中心。”
  西尔维娅心头一紧,顿时有些懊悔起来。
  对方这是因为自己的反驳恼羞成怒,要把她关起来吗?也是,别人家的子民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她在这瞎操什么心……
  乌列恩似乎看穿了西尔维娅的想法,淡淡道:“并非监禁,圣城边缘的晨星修道院是低级神职人员和修炼士学习、劳作和祈祷之地。你将以普通修炼士的身份前往。”
  这既能暂时将她隔离在可能的阴谋旋涡之外,也能让那套严苛的苦修生活,磨一磨她身上那些过于扎眼的棱角。
  或许,当她变得像其他修炼士一样沉默温驯而顺从时,那些因她而起,扰乱他心绪的波澜,也会随之平息。
  而在此之前,他会寻找到那所谓有关情欲药剂的解药。
  西尔维娅愣住了。
  修道院干苦力?
  西尔维娅立马掀桌不干了:“我不要!我才不要整天挖土种地挑水!”
  乌列恩冷酷无情:“这是安排,明日清晨出发。记住,谨言慎行,遵守院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西尔维娅对上那冷淡的眸光也知道,自己再闹下去,恐怕就不是去修道院,而是又被关进小黑屋了。
  ……
  晨星修道院坐落在圣城外围的山坡上,灰白色的石砌建筑朴实无华。
  西尔维娅换上了粗糙的亚麻黑修炼士袍,头发用黑白色的头巾包起。
  生活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每天西尔维娅天还没亮就被钟声唤醒,集体祷告,然后是繁重的体力劳动。
  她天天都在菜园里翻土、播种和除草,做完这些还要去鸡舍捡鸡蛋,饭点帮着厨房清洗碗碟。
  而每天的食物却简陋到极致,干巴巴的黑面包,烂糊糊的豆子粥,偶尔会有菜汤。
  起初几天,西尔维娅累得腰酸背痛,每天倒头就睡。
  西尔维娅灰头土脸地蹲在菜地里,她开始无比怀念起要考试的兰蒂斯学院,还有在公爵府时的舒适生活。
  但西尔维娅也知道人在屋檐下,还是老老实实低头吧,于是也只能咬牙坚持。
  修道院里大多是出身贫寒的少年少女,也有少数像她一样被家族送来学习净化的贵族子弟。
  彼此之间交流不多,气氛沉闷。
  直到西尔维娅遇到了苏尔·泰勒。
  那是在菜园劳作了一上午后,西尔维娅躲到仓库后的阴影里偷偷揉着酸痛的手臂。
  一个压低了却依然活力十足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嘿!这不是上次那个因为看教皇被关起来的同道中人吗?”
  西尔维娅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同样穿着黑色修炼士袍,却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沾着泥点的手臂的红发少女。
  她一头蓬松的红发勉强塞在头巾里,仍有一些不听话的发丝钻出来,在阳光下像跳跃的火焰。
  这在视红发为不祥的圣和帝国教廷氛围里,格外醒目。
  “苏尔?”西尔维娅缓缓睁大了双眼,终于认出了她。
  是那个在忏悔室里给她黑面包,告诉她圣和帝国规矩的爽朗少女。
  “没错,是我!”苏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凑近了些。
  西尔维娅:“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已经跑到学院里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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