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
黄鹤望没有正面对着他,只用余光将他担忧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痛快了许多,说出口的话却冷森森,“老师,别假惺惺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说完,他狠狠甩开郁兰和的手,继续往前走。
郁兰和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张了张嘴,木楞地跟在黄鹤望身后,脑袋里拼命回想自己哪里没有照顾好他,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唯一的变数,只有跟朱丹红走得近了。
可他并没有因为朱丹红,就冷落忽视他啊。他已经面面俱到了,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
他思考了一路,到宿舍门口时,透过窗户,他看见了把被子拉起来蒙严实,睡在自己床上的黄鹤望。
床上有郁兰和身上的气味,用着同样的洗护套装,可经由每个人的皮肤再散发出来,还是不一样的。郁兰和身上的也不算香味,就是一股淡淡的,宛如日出时,浅色阳光穿透云间雾气,唤醒沉睡植物的温柔气息。
黄鹤望缩在被窝里,贪婪地、不停地嗅闻,企图留住这些气味记忆更久点,以此来自欺欺人,骗自己还能保留住郁兰和逐渐分散,不再完整的最后一丝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郁兰和满心郁闷地做好了饭菜,舀好饭摆好筷子,他进门想叫黄鹤望吃饭,站在床边好半天,他也没张开嘴。
小秀饿极了,跟小石焦急地在门外踱步,时不时敲打窗户,想让郁兰和注意到,让他们吃饭。
郁兰和坐到床边,看向门外焦躁的两人:“你们先吃吧。”
得到允许,两人立马端起碗大快朵颐。
郁兰和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跟面壁思过似的,固执地盯着那露出一簇黑色发丝的地方,舌头抵在牙齿上,压得发麻。
等到缝隙中的光渐渐暗去,黄鹤望才突然意识到,凡事都过犹不及。
也许郁兰和被他这么气一遭,就真的不要他,要把他们赶走怎么办?
想到这,他隐隐作痛的心猛地坠入谷底,手也拽下被子,刚坐起来,就跟郁兰和四目相对。
在长久寂静的黑暗里,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目光相接,各色滋味被掩埋,只剩下对视这样单纯的、在乎彼此的动作。
“我......”
“睡好了?”郁兰和打开了灯,热切地凑过来,“那快起来吃饭吧。老师等着跟你一起吃呢。”
被打断的话咽回去,黄鹤望慢吞吞下了床,跟着人出去坐好,郁兰和将没舀上桌的菜热了热,放在围栏墙上,跟黄鹤望一起站着吃。
郁兰和没再问他任何,只是默不作声地夹肉放在他碗里。
小石和小秀早吃饱了,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朗朗笑声让他生出了对任劳任怨的郁兰和的愧疚,他望着郁兰和柔软的侧脸,说:“对不起,老师。”
郁兰和笑了笑,一切愁绪都在他的话语中流走:“青春期情绪变化无常,老师理解。”
“老师。”
黄鹤望吃掉郁兰和夹给自己的肉,苦涩酸痛的咽喉也被打开,“这几个月来,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因为感受到太多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失去。老师,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吗?你跟朱老师谈恋爱,是不是就不会再在乎我了?”
饭粒呛进嗓子眼,郁兰和咳得满脸通红,手摁在胸前,半天才顺了气。他羞赧地低下头,说:“我们没谈恋爱,是朋友。真是朋友。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一点人生信条,答应了就要做到。放心,老师最在乎你,你最重要。”
你最重要这四个字对黄鹤望来说,简直是灵丹妙药。
他无暇去深究郁兰和脸上反常的红晕,脚往左一步,肩膀跟郁兰和紧紧相贴,低下头深深地望着他,僵硬的脸慢慢舒展开来:“好。”
原来这段时间郁郁寡欢是因为这个。郁兰和一边吃一边打量黄鹤望,心想,照顾黄鹤望没什么不好的,黄鹤望老是拧巴生气也没什么,这恰恰证明他在被人需要,好歹也算有点价值。
郁兰和跟朱丹红说了黄鹤望的事,朱丹红有些同情黄鹤望,她想通了为什么黄鹤望对他总没好眼色,但女性天生的敏感与温柔让她能理性分析:“黄鹤望的智力超群,但情感需求长期被忽视,没有人能给他提供正确的情感反馈,现在有人回应他,给他需要的一切情绪价值,他刚得到这些他从未拥有过的珍贵情感,肯定占有欲强。他那么聪明,慢慢地总会学会怎么正确处理自己的情绪。”
“希望吧。”
外面寒风凛冽,卷起满地的黄色枯叶,郁兰和抬眼看向窗外,“春天快点来吧,黄鹤望也快点好起来,然后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成为一个健全正直的好孩子吧。”
元旦放三天假,郁兰和计划带黄鹤望去买过年的衣服,一通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付林妈妈打来电话,说她儿子被同学常年欺压,说不想读书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付林瘦瘦小小,特别安静听话。他跟黄鹤望一样,是学校的助学政策,特意招进来的贫困生。整个年级每个班都会有两三个像他们这样的学生,除了学费减半,每年都能领比普通高中多两百的助学金。
付林妈妈是个结巴,说话磕磕绊绊,加上哭腔,听得郁兰和眉头紧皱,不敢置信地重复:“被同班同学打的?不止一次,打了、打了很多次?!”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哭得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郁兰和声音放柔,温声细语安慰,“付妈妈您先别哭,我现在过来了解情况,具体要怎么做等我过来再商量,好吗?”
付林妈妈诶诶应着,挂电话前还不忘让郁兰和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郁兰和不敢多做停留,围上围巾就急匆匆要出门。
“老师!”
刚洗澡出来的黄鹤望不明所以,他追出去叫了一声,郁兰和停住,折回去拍了拍黄鹤望的肩膀,满是歉意地说,“老师今天有事,没法带你出门了,你老实待在家里,等我忙完了再带你去啊。老师先走了。”
什么他最重要,都是假话。
他都不解释,都不告诉他冷,让他进屋去。
黄鹤望没动,衣衫单薄站在飘着小雪的室外,一直望着郁兰和的身影消失在院中,一阵冷风吹来,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水珠坠在他的浓黑的睫毛上,像滴将落的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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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林家在县城十公里外的村子里,别人家家起了高楼,只有他家还住着瓦房。他爸腿有点残疾,前年骑摩托车出门打工出车祸去世了,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过得很艰难。
“不是他跟我说的,我、我猜的。”付林妈妈擦着眼泪,“每次他从学、学校回来,都脸色不好,脸乌青乌青,这次是到家、昏——昏迷了,我才看见他身上的伤。我问他话,他不说。唉......”
玉米棒烧起的烟雾熏人得很,郁兰和眼睛和鼻子都酸得直往外流水,他拿纸擦去,付林妈妈用火钳松了松堆在火盆里的玉米棒,燃烧充分了,烟也没了,明亮的火焰窜起来,照得黑漆漆的屋子亮堂堂的。
他缓过劲来,慢慢说:“我不能因为家长您的片面之词就去找学生问责,只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我才能计划下一步怎么做。我先去问付林吧。走吧。”
跟着付林妈妈进了付林的卧室,床上的人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在睡觉。
郁兰和用唇语让付林妈妈出去,他跟付林谈。
听到关门声,床上的人也没动静。郁兰和坐下,环顾了一圈,脱落的墙壁上贴着许多拼贴诗,是用裁剪的废报纸和试卷,拼出一句句意外和谐的诗。他一一看过,最后停留在台灯旁的一句——
我的精神,我的肉体。
钢铁与残次的、皱巴巴的塑料袋。
付林成绩一般,语文成绩却特别突出。当然,郁兰和不会觉得是自己教的好,因为他高中的时候也没能写出将近满分的作文,可付林可以,几乎次次语文成绩都直追黄鹤望。
“付林,你睡了吗?”
郁兰和思索良久,张开了口。
付林没反应。
郁兰和接着说,“我读书的时候,因为学习一般,长得又奇怪,所以总是喜欢躲在不显眼的地方。小学的同学纯真,说讨厌就是讨厌,从不跟我玩;初中的同学处于最难管的青春期前期,他们也会捉弄我,问我是不是吃掉了我的弟弟,所以眼睛里长两个瞳孔;到了高中,大家不说喜欢跟讨厌了,也不幼稚了,就是有意远离我。但凭着我日复一日练出来的笑脸,我还是结交了两个好朋友,他们一开始也只是喜欢让我帮他们跑腿买东西和接热水,但慢慢的我们越玩越好,最后一起上了大学,他们也跟我道了歉。我想说的是,读书这段时光,我过得并不如意,但我没有一刻想过不读书,如果不读书,我无法安放我的灵魂,无法劝说自己经历这么多结局是这样。我们这样的家庭,读书是最快逆天改命的途径。”
被窝里的人渐渐哭出声来,他还是没逃出被窝,只是说:“我知道了老师。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