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朱染嘴角抽了抽,实在不想再回忆当时的细节,但也确实意识到应该不是霍泊言做的,不然也不会又大费周章给他吃解药才是。
  不是霍泊言,那就是他在酒吧里中了招。朱染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不敢相信。
  惊魂不定之际,霍泊言接了个电话,随后抬头告诉他:“朱染,家铭拿到监控了,你想看吗?”
  朱染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他呆呆地看向半空中,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霍泊言却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这件事或许对你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关系到你自身的安全,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让你自己来判断。”
  朱染闭了闭眼,刹那间,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无边无际的荒野,有一种孑然一身的茫然。
  想要跑,想要逃走,想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抛下。可最终他睁开眼睛,对霍泊言说了声好。
  霍泊言听完,对电话那头说:“家铭,你来我房间汇报。”
  等待的时间变得尤为煎熬,朱染从床围挪到了客厅沙发上,他竭力克制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冲动,全程保持着后背的挺拔,不想示弱。
  就在他坚持不住想要逃跑时,敲门声响起,陈家铭来了。
  他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酒吧监控拍到了朱染被下药的画面”,第二句是“安插在朱染卧室的针孔摄像机已全部处理干净,没有视频外流”,第三句是“嫌疑人目前已被我们监控,具体如何处置等您吩咐”。
  霍泊言:“继续监视,如何处置等我后续消息。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陈家铭点点头,又风一样地离开了。只是在关门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受害者朱染。男生脸色惨白地坐在灯下,后背笔挺,身体紧绷得仿佛一把剑,可再仔细打量,就会发现这把剑是玻璃做的,上面布满裂纹,轻轻一碰就要碎。
  陈家铭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房间内,霍泊言和朱染不约而同地沉默着,陈家铭带来的监控视频就在平板里,可是谁也没有播放。
  “朱染,”霍泊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又很耐心地问,“谁给你下的药,你心里有数吗?”
  朱染脑袋嗡地一声响。
  他想说自己不知道,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不可能是酒吧里的人,他的酒就没有离开过视线,唯一离开视线的,只有朱严青给他的那杯解酒牛奶而已。
  当时牛奶味道有些怪,朱严青告诉他是解酒药,可那真的是解酒药吗?
  朱染被恶心到了,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抬头问霍泊言:“可以让我看看视频吗?”
  霍泊言叹了口气,将视频点击播放。
  两个视频里,清晰地记录下了朱严青在酒吧给朱染下药,又在卧室里安装摄像头,并用朱染手机给霍泊言发送消息的画面。
  至此真相大白。
  父亲将致命的砒霜用稀薄的父爱糖衣包裹,又以关切的名义哄骗孩子服下。
  那是朱严青亲自喂他的,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父亲,血脉相依的亲生爸爸!
  太恶心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还好这次进他房间的是霍泊言,可如果进来的人不是霍泊言,那他又会怎么样?!
  “呕……”
  朱染喉头翻滚,忍不住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
  胃部一阵痉挛,连带着他身体都开始颤抖。眼泪连同胃里的食物一同涌出,包括最后仅存的一丁点儿稀薄的父子情谊,也全都被抽水马桶冲进了下水道。
  霍泊言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朱染按下冲水键才递来一杯温水,又拧了张热毛巾给他。
  朱染漱完口,擦完脸,这才抬起头说:“谢谢你,我没事了。”
  霍泊言安静地看着他,神情带着几分悲悯。
  “不用可怜我,”朱染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却很冷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会做好打算的。”
  霍泊言点点头,目光不减担忧:“你要不要先缓一缓?”
  他想抱一抱朱染,让他在自己怀里好好哭一哭,告诉朱染你不是一个人,他自己也曾遇到类似绝望的境地。
  可朱染很干脆地摇了头,又摆出一副谈正事的语气说:“你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你按照自己的方法处理朱严青就好,不用顾虑我的意愿。”
  霍泊言安静了一会儿,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
  “不用手软,”朱染仿佛全然不在乎了,漂亮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语气冷静地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既然他能做出这种事,自然也料到了要付的代价。”
  霍泊言安静地注视着朱染,他意外朱染能如此镇定,同时也被这种镇定进一步吸引。
  一个更深的念头涌了出来,但现在不是深入的好时机,霍泊言按下那些复杂的情绪,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朱染嗯了一声,又说:“那我先走了。”
  “稍等,”霍泊言留住了他,解释道,“我让人开了个新房间,房卡送来了你再走。”
  朱染没有拒绝。
  霍泊言很快就打完电话,和朱染一起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等待。
  朱染不想说话,霍泊言也没有开口,直到管家敲门送来房卡,朱染起身离去。
  “朱染,”直到这时霍泊言终于开了口,可他也没能说出真正想说的话,只是退而求其次地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如果我没接电话,也可以联系家铭和梓谦。”
  “谢谢你,但我用不上了,”朱染摇头,过了几秒后抬头说,“霍泊言,我要走了。”
  周围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海浪和空调运行的嗡嗡声。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霍泊言长久地注视着朱染,过了很久才出声确认:“离开港岛?”
  “嗯,我想清楚了,等船靠岸我就买机票走。”不给自己迟疑的机会,朱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
  霍泊言没有应答,他单手抓着门框,神情肉眼可见地沉郁了下来。
  朱染仿佛没看见一般,或许他看见了,但他过分高估了霍泊言的品性。不觉得霍泊言会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于是又继续补充:“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虽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也有意外发生,但整体来说我还是过挺开心的。祝你心想事成,事业长虹,也祝你找到……”
  朱染顿了顿,却摇头,无所谓地笑了笑:“算了,就这样,再见吧。”
  朱染转身的一瞬,霍泊言手背霎时爆出大股的青筋,几乎要把门框都捏变形,多年的修养都快要压不住他的暴戾。可很快他就闭上了眼,强迫自己做了两个深呼吸,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这副完美的□□之下。
  他也确实做到了。
  再次睁眼时,霍泊言已经恢复成了熟悉的模样,他抬眸看向朱染的背影,语气平静地说:“好,再见。”
  第33章
  朱染回到新房间, 立刻在手机上买了返程的机票。
  朱严青的行为让他深恶痛绝,要是法律准许断绝父子关系,他一定第一个去申请。
  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可笑, 父母明明是他一生中最重要、最亲密的人, 却也是唯一无法由他自己选择的。
  不过朱染也没有太伤心,毕竟他早就知道爸爸不爱自己的事实, 现在出了这种事,反而是他摆脱朱严青的好时机。
  游轮在傍晚靠岸港口,朱染拿着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打车直奔机场航站楼。
  的士穿过青马大桥,远处高楼影影幢幢。朱染戴着耳机, 听eason唱“天气不似预期, 但要走, 总要飞”。听着听着, 朱染又郁闷起来,来的时候不开心, 走的时候也不好受,这个地方果然克他。
  的士停在t1航站楼, 朱染拿着行李下车, 排队去柜台换登机牌。可当他打开书包内层拉链准备拿证件时, 却发现通行证不见了。
  不可能丢啊, 他证件一直放在书包里的,护照和通行证都在一起的。
  朱染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又打开行李箱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不可能是他弄丢了,他不是丢三落四的人, 每次出门都要反复检查证件和行李。上船没用上通行证和护照,他压根儿就没掏出来过。
  不是他弄丢的,那只能是被人拿走了……
  朱染仿佛被抽空了,他机械地合拢行李箱站到一旁,大眼睛里空落落的,茫然地看向来往的旅客。
  他正置身于全球最繁忙的机场之一,有几百条航线从这里通往全球各地,每天起落飞机超过一千架。从这里出发,几乎可以抵达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可朱染举目望去,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往何方。
  “先生,先生!”一道关切的声音响起,朱染抬起头,看见值班人员笑着说,“本次值机柜台就要关闭,您还需要办理登机吗?”
  朱染机械地摇头,提着行李箱离开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