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边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亲卫踉跄着扑到近前,嘶声道:“殿下!外头……外头挡不住了!靖王的人太凶,大势已去啊!”
  “闭嘴!”陈青云猛地将他一脚踹翻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
  陈青云癫狂的视线扫过殿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龙床上喘息挣扎的皇帝身上,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枯瘦的皇帝从皇后怀中拖拽起来,冰凉沾血的刀刃再次死死抵住他的脖颈。
  然后,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皇帝。
  沉重的殿门被撞开一条缝隙,天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涌入。外面,正对着殿门之外,黑压压的骁骑营精锐已列成森严阵势,刀戟如林,寒光刺目。
  阵列最前方,一人持剑而立,甲胄染血,面容冷峻,正是陈青宵。
  他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与宫墙上犹在飘荡的缕缕黑烟。
  “三哥,”陈青宵的声音传来,“放下刀,束手就擒吧。”
  陈青云将皇帝的身体往前顶了顶,他脸上挤出一种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对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皇帝,也对着外面的陈青宵,声音嘶哑:“父皇,您看看,您的好儿子,老五,来得真是及时啊,他来救你了……”
  陈青宵的目光掠过皇帝灰败痛苦的脸,落在陈青云癫狂的眉眼上,他抬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将一件东西掷到殿门前,那是半截染血的官袍衣袖,上面依稀可辨的纹饰,属于某位被陈青云派去请重臣的心腹。
  “你派去请各位大人的那些人,”陈青宵缓缓道,“已经死在半路了,一个,都没能过去。”
  陈青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般颤抖,指节凸起,青白骇人。
  所有的癫狂,愤怒,孤注一掷,在这一刻,都被眼前黑压压的,泛着铁血寒光的军阵,碾得粉碎。
  成王败寇。
  陈青云望向陈青宵,怨毒道:“你怎么……就没死在北漠的战场上……”
  陈青宵:“放开父皇。”
  “父皇?呵……”陈青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就不恨他吗?我们母妃是怎么一一没的,你都忘了?他做过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陈青宵眼底掠过极深极暗的波动,他向前迈了半步:“父皇年迈病重,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伪君子!陈青宵,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陈青云猛地嘶吼起来,“这种人,梁家满门血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装傻充愣,谁对他有用,他就偏向谁;没了价值,转头就能弃如敝履,这龙椅上沾的血,比你在战场上见过的都多。”
  他越说越激动,手腕猛地一抬,那柄抵在皇帝脖颈上的刀锋寒光暴涨,作势就要狠狠割下。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凄厉响起。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陈青云的眉心正中央。
  箭头穿透颅骨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噗”响。
  陈青云脸上的狰狞,怨毒,疯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瞳孔急剧放大,里面最后映出的,是陈青宵身后那片铁灰色的,肃杀的天空。然后,握刀的手无力地松开,“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全部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被挟持,勉力支撑的陈国皇帝,也瘫倒下去。
  “陛下!”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皇后,接住皇帝倒下的身躯,手指慌乱地去捂他脖颈上被刀刃压出的那道细微血痕。
  皇帝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臂弯里,他极艰难地,用只有皇后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含糊的字。
  那几个字音落下,皇帝最后一口气似乎也随之耗尽,头一偏,彻底晕死过去。
  皇后抱着昏死过去的皇帝,目光越过地上陈青云渐渐冰冷的尸体,直直投向几步之外的陈青宵:“陛下……有口谕,放了梁家。”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沉重的铁锁被砍断,牢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梁松清几乎是被人从潮湿的稻草堆里抬出来的,他气息奄奄,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数名太医围在榻前,银针,参汤,数不清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用上。
  梁松清灰败的脸色在参汤强行灌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但仍旧昏迷不醒。
  陈青宵站在太医院外的廊下,身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正凝神听着下属回报各处局势,忽然,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挤到他身边,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触感冰凉,却异常熟悉。
  陈青宵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那小兵也正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云岫。
  陈青宵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宫墙拐角。
  檐角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盯着云岫的脸,压低的声音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我不是让你在府里等着吗?谁让你来的!”
  云岫任由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着?等着看你黄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吗?”
  “我没有!”陈青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
  “那就跟我走。”云岫打断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陈青宵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现在,立刻。”
  陈青宵呼吸一滞:“现在还不能,宫里刚乱,梁家的事才开个头,皇姐那边……”
  “不能再等!”云岫猛地打断他。
  云岫来这里已经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那些神仙发现,他就再也带不走陈青宵了。
  陈青宵看着云岫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里必须处理的事情……”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云岫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蛇类的黑色细线,那非人的异相一闪而逝。
  云岫抓着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必须,现在,跟我走。”
  陈青宵反握住云岫冰冷的手:“云岫,你听我说。我只是个凡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切,亲人,责任,未了的纠葛,我愿意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断所有,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需要时间,至少……让我……”
  可惜,他的话根本进不了云岫的耳朵。
  云岫的瞳孔骤然缩得更紧,猛地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云层之上,已有几道身影。带着煌煌天威,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锁定了这片区域。
  来不及了。
  云岫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不再说话,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阵浓郁的黑雾从他周身爆开,雾气迅速膨胀,扭曲,凝结,在陈青宵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宫无数兵卒与宫人恐惧的尖叫注视下,化作一条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鳞甲森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竖瞳是燃烧般的赤金,属于上古凶兽的蛮横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蟒的长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卷住尚未反应过来的陈青宵,将他牢牢禁锢在冰凉的鳞甲之间。
  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撞碎宫墙飞檐,在一片砖石崩裂与震天惊呼声中,冲天而起,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蟒身缠绕中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芜的山林空地之上。
  尘土扬起,他呛咳着撑起身,抬头看去。
  黑雾再次收敛,巨蟒的身形急速缩小,重新凝聚成云岫人形的模样。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魔气本就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化形与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动了旧伤。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伸手去拉陈青宵,手指冰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陈青宵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偏执,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甩开了云岫的手,动作大得让云岫都晃了一下。
  “云岫!”陈青宵语气里是深切的疲惫与失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岫被他甩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抬起眼,竖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应过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应过!”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但我说的走,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让你把我像货物一样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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