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砰”的一声闷响,干草四散飞溅,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草垛塌了小半边。
梁松清也下了马,站在几步开外,狐疑:“到底谁惹你了?能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是谁?
陈青宵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堆凌乱的干草,除了他王府里,此刻不知在干什么的,那个谁!
那个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骗得他肝肠寸断,最后却发现连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的……骗子!
打又打不得,那具身体看着身上又没二两肉,他想打,都怕一下子没了。对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的脸,他所有愤怒的斥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明明……明明做错事的是对方。
处心积虑地扮成徐氏,潜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可为什么现在,被关起来锁起来的是那个骗子,而自己这个受害者,却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困兽,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憋屈得快要爆炸。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人。
不,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人。
是妖?是魔?还是什么别的邪祟?自己真是……撞了邪了,倒了大霉。
陈青宵猛地转过身:“我真想做个禽兽算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梁松清一愣::“我前些日子其实就想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看上谁了?”
“之前你脖子上……不太干净。” 梁松清说得比较委婉,“有新人也是好的。总好过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走不出来。你能愿意接触旁人,开始新的,呃,关系,是好事。王妃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走出来,挺好的。”
这话落在陈青宵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新人?哪里来的新人!
从头到尾,就那么一个!
就那么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骗得晕头转向,害得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该死的骗子。
还走出来?他现在恨不得走进去,把那个骗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陈青宵恶狠狠地瞪了梁松清一眼,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乌云踏雪吃痛,长嘶一声,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差点吃了一脸土的梁松清。
梁松清不解:“……不是,又不是我招的你。”
陈青宵手里还拿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他把食盒“哐”一声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桌腿都晃了晃。
他生硬道:“吃饭。”
床上那团白色微微动了一下。云岫听见这声音,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有些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青宵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光裸的脚上。那双脚和他的人一样,瘦削,白皙,脚踝纤细,被粗糙冰冷的玄铁锁环衬得更加脆弱,脚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正赤着,踩在冰凉,甚至有些潮湿的砖石地面上。秋日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宵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或者拿双鞋袜过去。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让他费心?冻着了也是活该。
他硬生生地扭过头,不去看那双踩在冷地上的脚。
云岫似乎对脚下的寒冷没什么感觉,他缓步走到桌边,锁链拖在地上,他伸手,打开了那个食盒的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白米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下层是两菜一汤。一道是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酱汁浓稠。另一道是焖肘子,汤是鸡汤,上面漂着油。
全是荤腥油腻,口味偏重的菜色。
云岫在魔界时,虽不忌荤腥,但更偏好清淡,甚至有些嗜好某些灵植的微苦清冽。
后来在人界,也是习惯简单清淡的饮食。
眼前这几样,显然不合他的胃口,甚至让他看着就有些反胃,或许是昨晚折腾,加上那符咒和锁链带来的持续不适,本就没什么胃口。
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表情地合上了食盒盖子:“我不吃了。”
陈青宵闻言:“不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关着他,还要供着他,还敢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哄着的靖王妃吗?
云岫垂下眼睫,看着合上的食盒盖子,没再说话。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懒得与陈青宵争辩。
不吃就是不吃。
陈青宵走到桌边,在云岫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盯着云岫,语气依旧很冲:“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云岫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云岫。”
“云岫?你还真叫这个名字,” 陈青宵重复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个秀?云秀?怎么一小姑娘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带着点山间云雾的缥缈气,确实不太像寻常男子的名字,更让他联想到那些闺阁女子。
“哎,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爱慕本王,所以想嫁给本王,才故意装作女的,混进王府来的?”
陈青宵觉得这个理由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虽然还是欺骗,但至少动机还是比较单纯的,无非是贪图他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逻辑清奇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很干脆地道:“……不是。”
不是。
陈青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凳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吃那就别吃了,那你今晚别吃了,饿着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云岫说不吃,那食盒里的饭菜就真的原封未动,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云岫觉得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看上去气得快要爆炸了,眼神像是要喷火,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那些冰冷的锁链和符咒困住他,对他说着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
云岫以为,凭陈青宵那股子偏执又冲动的性子,还有被他欺骗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怒火,就算不动用兵器,也该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一番,至少发泄一下。
毕竟在魔界,欺骗和冒犯强者,往往意味着即刻的血腥报复。
可是,陈青宵没有。
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用言语攻击他,然后摔门而去。
想不通,云岫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躺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囚禁和饥饿,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不吃一顿凡间的食物,他根本不会觉得饿。
以前那些日子里,也是陈青宵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看着他只动几筷子就放下:“吃那么点,喂猫呢?再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青宵养不起女人。”
非要看着他多用些,才肯罢休。
夜深了,油灯早已熄灭。
云岫睡得并不沉,本能让他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也保留着对外界的警觉。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开门声。
然后是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接着,床板边缘传来轻微的,承载重量的下陷感。
有人……爬上了床。
是陈青宵。
云岫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平稳的频率,装作依旧在熟睡。
陈青宵似乎真的以为他睡着了。他在云岫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以及属于陈青宵的的味道。
然后,陈青宵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凑近。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那张脸几乎要贴到云岫的颈后。
云岫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酒后的微醺,拂在自己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青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贴近着,像是在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嗅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还真是个男的……”
“这腰,这肩膀,跟以前摸着不一样,难怪以前不让我多摸乱摸。”
接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加离奇的幻想,蛮不讲理道:“男的,男的要是也能怀孕就好了,生个十个八个,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云岫:“…………”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恋爱脑,纯纯的
云岫:我老公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陈青宵:他要是说为了我进来,我还是觉得理由是很有说服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