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指着陈青宵,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滚!”
  陈青宵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话还是传到了三皇子陈青云的耳朵里。
  陈青云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反复念叨:“看来这回,我是真要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了。老五他……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是……可是我又……没干啊!”
  而这晚,靖王府寝殿内,陈青宵又一次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云岫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眉目如画,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玉,泛着一种非人的、清冷的光泽。
  陈青宵伸出手,将那人牢牢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对方那同样没有温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总缠着我做那档子事,之前,之前我那样缠着你的时候,你总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讨厌,说荒唐,如今这样了,你倒又特别喜欢起来,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就说说话?”
  云岫一时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耳垂都红了一点。
  谁喜欢了。
  云岫指尖点在他额头:“谁打你了?”
  陈青宵声音更闷了:“父皇打的。”
  他把怀里冰凉的身影抱得更紧:“我搅黄了他要把皇姐许给方南箫的婚事,他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他是是为我长姐好,为我们好,我说我的王妃死得那么冤,他为什么不帮我查?为什么不让?他不让我回来,不想让我看到你最后一眼,他不想让我知道,那里面有我哥哥的手笔……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做!我听见你的死讯的时候,心都碎了。”
  “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很小,父皇那个时候不喜欢我们,所以她病了,也没太医上心,有一天我叫她,怎么都叫不醒,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失去,我身边的太监骗我说我母妃去了极乐之地,我知道她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抓住我在乎的一切……”
  “那个老秃头说是我执念太深,才让你一直在人间,可我不想放你走,哪怕折寿我也不想放你离开,从前我们的厢房建起来,我都不敢踏足一步,一开始,我甚至不敢闭眼,我怕看见你面目狰狞,你从前最爱美。”
  他说着,眼眶竟又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岫衣襟上。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好像流不完似的。
  云岫替陈青宵擦去泪,抵着他的额头想,这么久陈青宵都没问过他身份的事,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云岫突然后悔当初“死”得那样决绝。
  可他从前都是这样的,一旦有隐患就完全切割,遇到陈青宵就怎么都不对了。
  【作者有话说】
  偶心碎了。[爆哭][爆哭]
  偶们小蛇没被爱过,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也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也是会被包容的。
  第20章 原来……你是真的
  云岫以前,是绝不会做这等毫无意义,近乎浪费时间的事情的。
  从他归于赤霄魔尊麾下那天起,他就是赤霄手里最酷烈的一把刀。
  早年间魔境动荡不安,各方势力翻涌不息,他忙着替赤霄扫平障碍,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与叛徒。
  久而久之,云岫的声名便带上了血色。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近乎严苛,修炼,杀伐,处理堆积如山的魔务,容不下半点柔软或无用的间隙。
  如今,在人间的这些日子,竟成了他有生以来最为闲暇,也最为……无所事事的时光。
  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阴谋暗算,甚至连修炼都因这具被强行重塑的,与凡人无异的躯壳而变得滞涩缓慢。
  所以,当他如今竟会为了安慰一个哭得眼眶鼻尖通红,抽抽噎噎的男人,而选择躺在对方身边,甚至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对方因啜泣而颤抖的脊背时。
  这种情景若是放在以前,他自己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从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吵闹,流露出这般软弱不堪的模样,他多半会觉得聒噪烦心,嫌恶都来不及,更遑论安抚,最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直接让人闭嘴,永远地闭嘴。
  清净,省事。
  可如今,他没有。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侧另一个躯体传来的,温热的,带着泪意的颤抖,听着那些含糊的,充满委屈与伤痛的呓语。
  云岫做得生疏,但已经背离了他过往数百年构建起的生存法则。
  云岫想起前几日,他走在街市上,周遭是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卖,见到插在草垛上,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比这还要喧闹的街,是灯会,流光溢彩,人潮如织。这个如今在他怀里哭得狼狈的男人,那时还穿着矜贵的锦袍,指着糖葫芦问他要吗?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要。
  鬼使神差地,云岫停下脚步,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他吃了一颗,太甜了,回到栖身之处,他将那串糖葫芦递给白童。
  小蛇是妖,修炼多年,早已辟谷,哪里真的吃得惯这些人界的烟火食物。它歪着头,用那双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红彤彤的果子,伸出分叉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外面包裹的冰糖。
  冰凉,硬,然后是迅速化开的,几乎有些齁嗓子的甜。
  它皱了皱小小的鼻子,但甜味对于任何生灵,尤其是心性仍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白童来说,总归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它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山楂,酸味立刻冲淡了甜腻,古怪的滋味让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咝咝地吐着气,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舔那亮晶晶的糖壳。
  云岫觉得有些好笑。
  对待陈青宵,云岫能怎么办?
  放在以往,陈青宵的话就是多,说个没完没了。从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到府里的大大小小事,市井听来的荒唐趣闻,他都能兴致勃勃地讲上半天。
  云岫那时多半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干脆走神,觉得他有些聒噪,却也习惯了那声音成为背景里的一部分。
  如今陈青宵只觉自己在梦里,哽咽,委屈,还有那些绝不可能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脆弱言语,全部脱口而出。
  听着抽噎和颠三倒四的呓语,云岫说:“你别哭了。”
  云岫哪里会安慰人,
  陈青宵却好像从这几个干硬的字眼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爱妃你现在,对我好温柔。”
  “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来找你,永远陪着你,不过现在不行,还得等等……等我手刃了陈青云那个狗贼!把他挫骨扬灰了再说!”
  云岫听着这些话,不说话。是因为心虚。
  偏偏陈青宵丝毫没有这个觉悟,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爱妃,你下次来,能不能少吸点我的精气?我最近总觉得精神短,容易乏,我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怕我死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替你报仇雪恨,那我到了下面,都没脸见你。”
  吸他精气?
  云岫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一股荒谬感夹杂着隐隐的怒气升腾起来。他哪里吸过陈青宵什么精气?
  纯粹是陈青宵自己心神损耗过度,又不好好将养,才弄得这般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云岫一时语塞,看着陈青宵那副认真担忧又委委屈屈的模样,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是你自己不睡觉,不好好吃饭,胡思乱想,损耗了心神,才这样的,与我何干?”
  “你再这样下去,胡言乱语,糟践自己……我就不来了。”
  这话一出口,陈青宵的反应远比云岫预料的要激烈得多,方才那点撒娇依赖的神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猛地抱紧云岫:“别不来。我好好吃,我好好睡,我一定听你的话,求你了,你别不来看我……”
  “你这么说,你这么说不是要我的命吗?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云岫。
  让云岫原本冷硬的语气再也维持不住。
  他僵在那里,任由陈青宵抱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基于某种目的而存在的身份,对这个活生生的,沉浸在巨大悲痛与执念中的凡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梁松清与青谣长公主的大婚,开始筹办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繁琐而庄重的皇室礼仪流程,被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们昼夜赶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京城内外,都沉浸在盛大而喜庆的忙碌氛围中,仿佛那日猎场上的剑拔弩张和帝王盛怒,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这喜事迅速覆盖,冲淡。
  陈青宵被罚了半月的禁足。
  旨意下得干脆,没有理由,只有冰冷的“闭门思过”四个字。
  靖王府的大门暂时对外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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