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云岫摇了摇头。
  灯火会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有栩栩如生的走马灯,有精巧的莲花灯、兔子灯,还有高达数丈的鳌山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欢腾的海洋。
  空气中飘散着糖人、炸糕、热汤面的香味,还有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节日特有的硝烟味。
  云岫被灵羽拉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看着眼前这五彩斑斓、充满生机的人间之景,看着一张张被灯火映红的、洋溢着喜悦或期待的脸庞,远处漆黑的夜空中,不时有绚烂的烟花“咻”地蹿上去,然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满天璀璨却转瞬即逝的星雨,洒落下来。
  就在某一簇特别盛大、几乎照亮半边天空的烟花炸响时,云岫仰头望着,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一丝被这盛大热闹裹挟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对于这种鲜活而短暂的热闹,所产生的、近乎怅然的触动。
  他修行日久,看惯山川寂寞,岁月悠长,这般炽烈如焰火、却也短暂如朝露的人间欢腾,让他觉得陌生。
  赏灯的人群中,他们远远看到了青谣大公主。
  她今日打扮得也格外明丽,身边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气质温文的年轻公子,正是梁松清。
  两人并肩走在灯下,时而低声交谈,时而驻足赏灯,举止并不特别亲密,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融洽氛围。
  灵羽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云岫,压低声音笑道:“瞧,青谣大公主也来了,她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梁公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我看啊,他们俩站在一起,还真是挺配的。”
  云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确实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这人间,不仅有热闹,还有这些理不清的姻缘、身份与期待。
  而他,终究只是冷眼旁观的过客,一个披着人皮、学着过凡人日子等待机缘的……蛇妖。
  他们在喧嚣绚烂的灯火长街上逛了许久。
  起初的新鲜感和被灵羽热情挽着手臂带着走的被动感,渐渐被疲惫和寒意取代。
  人潮依旧汹涌,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着,罩得云岫有些透不过气。
  他本来精神就不济,畏寒又畏闹,此刻只觉得双腿发沉,眼皮又开始打架,只想立刻回到那间烧着地龙、温暖安静的寝殿,钻进柔软的被褥里,把自己蜷起来。
  灵羽却兴致正高,一直在各个灯摊前流连,比较着哪盏莲花灯更精巧,哪盏走马灯转得更有趣,还不时拿起面具比划,云岫不好扫她的兴,只能默默跟在旁边。
  就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前忽然一暗。一个戴着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猛地凑到了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云岫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然后,那人抬手,干脆利落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陈青宵那张棱角分明、俊朗的脸。
  灯火的光芒落在他眼中,跳跃着明亮的光点。
  他看着云岫受惊后略显呆滞的表情,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孩子气的粲然笑容。
  他转向旁边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笑出声的灵羽,语气爽朗:“二嫂,对不住,扰了你的雅兴,人我可要带走了,他得睡觉了。”
  灵羽早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见状也不介意,掩口笑道:“快带走吧,弟妹怕是早就困得不行了,硬撑着陪我呢,改日再请你们喝茶。”
  陈青宵不再多言,转身两步就跨到云岫面前。他握住了云岫微凉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子的小贩:“想不想吃那个?甜的。”
  云岫:“不想,我累了。”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疲惫模样,又是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手臂直接穿过他的后背和膝弯,微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行!” 他抱着他,“走咯!回家了!”
  云岫被他骤然抱起,身体瞬间悬空,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周围是依旧喧闹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但他被陈青宵稳稳地抱在怀里,他的胸膛坚实温暖,步伐稳健,抱着他,分开人群,朝着靖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云岫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一点室外寒气的气息,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晃眼的灯火和陌生的人脸,只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最后一点强撑的意识,也松懈在陈青宵怀抱里。
  回家,睡觉。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快要虐了[害羞][害羞]
  第12章 我会速速回去的
  冬日里,云岫实在太过嗜睡了。
  他可以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软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被,从清晨一直睡到日暮西斜。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模样,起初只觉得可爱,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可日子久了,见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精神恹恹的样子,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心里便忍不住生出担忧来,生怕他身体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疾。
  他问过太医几次,太医也只说是“体虚畏寒,冬日倦怠”,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嘱咐好生将养。
  可陈青宵还是不放心。
  他觉得,总这么睡着不动弹,怕是好人也要睡出毛病来。
  于是,他便尽可能地,想着法子带云岫多动一动。
  这一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个靖王府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纯净的白。
  午后,雪势稍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陈青宵兴致勃勃地拉着刚被唤醒、还带着惺忪睡意的云岫,来到了院子里。
  他让下人们清出一片空地,又亲自指挥着,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做成人的身体和脑袋。
  云岫裹着厚厚的白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绒毛将他的小脸衬得愈发精致小巧,只是眼睛还有些雾蒙蒙的,像是没睡够。
  他站在廊下,看着陈青宵像个大孩子似的,在雪地里忙活。
  陈青宵拍拍手上的雪,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一边揉搓着给他取暖:“你以前在边境徐家长大,那边听说干旱少雪,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怎么样,好看吗?”
  云岫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厚厚的围领,显得有些闷:“嗯。”
  他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廊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蜡梅树下。
  那梅花凌寒绽放,鹅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雪粒,幽香袭人。他折下一小枝,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走回云岫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臂,从云岫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裘帽上。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枝带着寒意的梅花,轻轻别在了云岫的耳后。
  “人比花艳。”
  陈青宵这人,明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平日里看兵书多过诗词,却总爱在云岫面前学着文人墨客的样子,做些附庸风雅的事,说些酸溜溜的情话。
  “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云岫看着他。
  陈青宵没等云岫回应,自顾自地畅想起来:“多好玩啊,到时候,咱们的孩子,肯定又聪明又漂亮,我教骑马射箭,你教……嗯,你教读书写字,或者……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他说着,似乎觉得这个设想无比美好,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云岫更紧地圈在怀里。
  孩子?
  云岫:“……若是……怀不上呢?”
  陈青宵闻言,整个人明显地愣住了。
  他搂着云岫的手臂松了些,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和意外,嘴巴张了张,才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
  显然,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陈青宵那套简单直白的认知里,成亲,生子,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想要孩子,自然就会有孩子。
  怀不上?那是什么?
  云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不由地泛起冷意,他挣脱开他的怀抱,追问:“也不一定每个女子都能顺利生育,若是我……就是怀不上,王爷打算怎么做?”
  陈青宵被他问住了。他拧着眉头,认真思索起来,他确实没想过这个怎么办。
  云岫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人间王爷,果然将子嗣传承看得如此重要。
  在他眼里,正妃若不能生,恐怕下一步,就是理所当然地纳妾、抬侧妃,甚至找别的女人来延续香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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