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无H)
莉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空旷的大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她跪在祈祷垫上,双手交握,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光明祷文。
“愿光明驱散阴影,愿仁慈抚慰伤痛……”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异常认真。每一个音节都力求完美,每一个停顿都符合教典的规定。她念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膝盖发麻,喉咙干涩。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父亲的书房。
他昨天回来了。风尘仆仆,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气。莉亚听到马车的声音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她换上最整洁的祈祷袍,把金色的头发梳了又梳,练习了十遍见面时该说的问候语。
“父亲,欢迎回家。我最近学会了第三阶治愈祷文,主教大人说我很有天赋。”
或者——
“父亲,这次远行顺利吗?我……我很想念您。”
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给他倒一杯热茶。
她在走廊里等了很久。终于,书房的门开了。父亲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穿着厚重的戎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莉亚屏住呼吸。
父亲看到了她。他停下脚步,那双和莉亚一样的碧绿眼睛看向她。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莉亚。”
就这两个字。没有夸赞,没有询问,没有责备。就像看到一件熟悉的家具,确认它还在原地。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厅,留下莉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阳光依旧斑斓,大理石地面依旧光洁。但莉亚觉得,那些光斑突然变得很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因为长时间祈祷相互握紧而有些发红的手。
是不是……还不够好?
是不是祈祷的声音不够虔诚?是不是治愈术的施展还不够流畅?是不是……她这个人,还不够“出色”,不足以让父亲多看一眼?
从那天起,莉亚开始偷偷溜进教会的藏书室。她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学习祷文和仪式,而是开始翻找那些积满灰尘的古老典籍。她想弄明白,光明祈祷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些人祈祷时圣光格外强烈,有些人却只有微光?有没有一种“方法”,能让她的祈祷变得完美无缺,完美到……足以让父亲停下脚步?
她的异常举动很快引起了注意。不是父亲的注意,而是魔法学院一位来访导师的注意。
那位导师在藏书室角落里找到了蜷缩在一堆古籍中的莉亚。她正对着一本用古语写成的《元素与圣光共鸣原理》皱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复杂的魔力轨迹。
“有趣。”导师蹲下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修女,你对魔法理论感兴趣?”
莉亚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不是教会里那些总是板着脸、对她毕恭毕敬的主教和牧师,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法师袍、眼睛里闪着好奇光芒的女人。
“我……我只是想弄明白……”莉亚小声说。
“弄明白什么?”
“弄明白……为什么圣光会选择回应某些祈祷,而忽略另一些。”莉亚鼓起勇气,“是不是有什么……规律?或者公式?”
导师笑了。那是一种莉亚从未见过的、纯粹因为“有趣”而发出的笑声。
“规律?公式?小修女,你把圣光当成数学题了吗?”她伸出手,“不过,我喜欢这个思路。要不要来魔法学院?那里有很多书,也有很多像你这样喜欢问‘为什么’的人。”
莉亚犹豫了。她知道教会的大人们不会同意。他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复杂——敬畏、疏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圣物,而不是一个孩子。
果然,当提议被提出时,几位主教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莉亚小姐是受光明眷顾之人,她的道路应当在教会。”
“魔法学院的环境……太过杂乱,不适合她的成长。”
“这是否符合她父亲的意愿?”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雨点,打在莉亚身上。她感到害怕——害怕被指责,害怕让父亲失望,害怕失去现在这仅有的、虽然冰冷但至少“安全”的位置。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陌生的情绪也在心底滋生。
兴奋。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她。
最终,转学还是成了。教会的大人们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强行阻止。
莉亚来到了魔法学院。
然后她发现,这里和教会没什么不同。
不,更糟。
在教会,至少大家还会对她保持表面的恭敬。在这里,同学们看她的眼神更加直接——好奇、探究、疏离,还有……排斥。
她的魔法体系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当别人在练习火球术、冰锥术、风刃术时,她只能在一旁练习圣光术。金色的光芒在五颜六色的元素魔法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交流。在教会,她不需要交流,也没有可以交流的对象。在这里,她看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课题、分享零食、抱怨导师,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走向一群正在讨论魔咒课作业的同学。
“那个……关于第三魔文段的解读,我有些不同的想法……”
同学们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哦,莉亚啊。”其中一个女孩笑了笑,笑容很礼貌,但也很疏远,“你的课程和我们不一样吧?你的想法可能不太适用。”
“就是,我们讨论的是元素魔文的变体,你又不学这个。”
“抱歉啦。”
他们转过身,继续讨论,仿佛她不存在。
莉亚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袍子的下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扇了一巴掌。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另一种应对方式。
既然认真交流会被无视,既然表现出在乎会被伤害,那就干脆表现得什么都不在乎好了。
她开始故意在课堂上提出一些古怪的、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把导师问得哑口无言。她开始用夸张的语调说话,配上古灵精怪的表情和手势。她开始故意在别人讨论严肃话题时,插进一些完全无关的、幼稚的玩笑。
“莉亚那个怪人。”
“她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手指点点太阳穴)
“别理她,她就是想引起注意。”
这样的议论,她听到了。但她反而笑了,笑得更夸张,表现得更“怪”。
至少,这样他们是在议论“她”,而不是无视她。
至少,这样她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因为被排斥而难过,我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才这样。
人际关系变成了恶性循环。她越表现得古怪,别人越疏远她;别人越疏远她,她越需要用古怪来掩饰受伤。
然后,那一年,父亲又回来了。
莉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她整理了所有成绩单——全是优秀。她练习了最新学会的复合圣光术,甚至偷偷尝试将一点光元素融入治疗术里,创造出了带着杀菌效果的新法术。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遍问候的表情,不能太热切,不能太冷淡,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女儿对父亲的尊敬和想念”。
父亲到家的那天,她站在门口,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马车停下。父亲下车。看到她。
“父亲,欢迎回家。”莉亚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我最近在魔法学院学习很顺利,导师夸我有天赋。我还自己改良了一个治疗术,效果比标准版本提升大概百分之十五。”
她停下来,屏住呼吸。
父亲看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映出她紧张的脸。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好好学。”
说完,他提着行李,径直走进宅子,走向书房。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很好。宅子很安静。手里的成绩单被攥得皱巴巴的,改良治疗术的演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低下头。
原来,不管她变成什么样
他看不见她。
永远看不见。
莉亚睁开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教会宿舍那种刻着圣纹的石顶,也不是魔法学院宿舍那种朴素的木板,而是……白色的,平整的,上面挂着一盏简单的圆形吸顶灯。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昨天。幻境崩溃。强光。然后……她和小雨姐姐出现在了一条奇怪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会跑的金属盒子,高楼大厦,穿着古怪衣服的人群。
小雨姐姐说,这里是她的“家乡”。
但小雨姐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到了极其熟悉又极其遥远的东西。她拉着莉亚,在街上茫然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莉亚走进了一栋居民楼,敲开了一扇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小雨,她瞪大了眼睛。
“小雨?!你……你跑哪去了?!昨天一晚上没回来,我和你爸都快急死了!”
“妈,我……”小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遇到了点事。这是莉亚,我……远房表妹。她家里有点情况,暂时……暂时来我们家住几天。”
“表妹?”小雨的母亲看向莉亚,眼神从焦急转为疑惑,然后又软化下来,“哎呀,这孩子……长得真漂亮。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就这样,莉亚以“远房表妹”的身份,住进了小雨的家。
昨晚,小雨的父母给她收拾了客房——一间小小的、但很整洁的房间。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他们对她很热情,问了很多问题,比如多大了、在哪里上学、父母是做什么的。
莉亚按照小雨事先小声交代的,含糊地回答: “之前在国外学校。”“父母……在国外工作。”
小雨的父母似乎完全没有怀疑。他们只是感慨“这孩子真不容易”,然后给她准备了新的毛巾、牙刷,甚至翻出了一套小雨以前的睡衣。
现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陌生的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莉亚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上穿着那套过于宽大的旧睡衣,布料柔软,但款式简单得让她有些不习惯。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莉亚,醒了吗?”是小雨的声音。
“醒了。”莉亚应了一声。
门开了。小雨已经换上了那套浅蓝色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洗漱一下,吃早饭。”小雨低声说,“我爸妈……有话要说。”
莉亚点点头,跟着小雨去了卫生间。一切都是陌生的——拧开就会出水的水龙头,挤出来是薄荷味的膏状物,按下按钮就会冲水的白色瓷具。
她笨拙地学着小雨的样子刷牙洗脸,然后来到餐厅。
小雨的父母已经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煎蛋,榨菜,还有几片面包。
“莉亚来啦,快坐。”小雨的母亲笑着招呼,“睡得习惯吗?”
“习惯,谢谢阿姨。”莉亚小声说,在小雨旁边坐下。
早餐的气氛一开始很平常。小雨的父母问了小雨昨天到底去了哪里,小雨含糊地说“和同学出去玩,错过了末班车,在同学家住的”。他们虽然责备了几句,但更多的是担心。
然后,小雨的父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对了,莉亚。”他看向莉亚,表情温和,“昨天晚些时候,我们接到你父母的电话了。”
莉亚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们说是从国外打来的,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小雨的母亲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同情,“说他们工作暂时脱不开身,拜托我们照顾你一段时间,费用他们会汇过来。哎,也是不容易……”
莉亚抬起头,看向小雨。
小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他们……说了我的名字吗?”莉亚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很轻。
“肯定说了啊,你爸爸姓林,妈妈姓陈,对吧?”小雨的母亲说,“林莉亚。哎,这名字真好听。”
林莉亚。
莉亚低下头,看着碗里白粥的热气缓缓上升。
她没有姓林的父亲。没有姓陈的母亲。在原本的世界里,她只有父亲,而父亲甚至很少叫她的全名,通常只是“莉亚”。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了。小雨的父母收拾碗筷,催促小雨和莉亚去准备上学。
回到小雨的房间,关上门,小雨立刻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脸色难看。
“我没有叫林莉亚的远房表妹。”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爸妈……他们不可能接到那种电话。”
莉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阳光明媚,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所以,”她轻声说,“我们还在幻境里,对吗?”
小雨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莉亚转过身,看着小雨。小雨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这个“家乡”,对她来说不是解脱,而是另一层更精致的牢笼。
“那……接下来怎么办?”莉亚问。
小雨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丝颤抖,“这个幻境……太真实了。它给了我想要的一切——安全,平静…”
莉亚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小雨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在这个幻境里,我应该是你的表妹,对吧?”
小雨放下手,看着她。
“那么,在出去之前,”莉亚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她惯有的古灵精怪,但也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我们就先当好表姐妹吧。”
窗外,城市的喧嚣依旧。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很温暖。